维克多姨父没有立刻回答妻子,而是用力抖了抖报纸,指着头版下方一块用加粗字体标出的新闻,声音激动:
“看看!你们都看看!市政厅和议会那帮蠢货,他们通过了什么狗屁提案!【鉴于近期码头区治安状况恶化及部分工会组织活动频繁,为保障港口正常运转与市民安全,拟增派不少于两百名警力常驻码头区及周边,并授权其在‘必要情况’下采取‘更果断措施’维持秩序】!”
他喘了口气,端起咖啡就喝,结果被烫得“嘶”了一声,连忙放下杯子,脸上愤怒的红晕未褪,又添了几分狼狈。
“更果断措施?授权?他们想干什么?把码头当成战场吗?那些工人,那些搬运工、水手、仓库看守他们只是想要一份能养活家人的工钱,想要基本的安全保障!码头区的混乱,根本原因在于那些吸血鬼一样的承包商和层层盘剥!不去解决真正的问题,反而要派更多的警察,带着棍子和枪去‘维持秩序’?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这是在火上浇油!”
维克多越说越激动,他本身就在港务局工作,虽然身处稽查组,但对那里的实际情况远比普通市民了解。
他见过工人们的艰辛,也清楚底层管理者与承包商之间的灰色地带。
这项明显倾向于压制和威慑的提案,在他看来不仅愚蠢,而且危险,极有可能激化本就紧张的矛盾。
“还有这里,”他又指向另一段。
“【同时,为弥补此项开支,拟对经由奥伯哈芬港进出口的部分非必须品征收临时附加税】……哈!说得真好听!最后这钱还不是要转嫁到货物成本上,要么让商人利润减少,要么让物价上涨,最终还是普通人买单!他们一边说要维持秩序保障贸易,一边又增加贸易成本这帮政客,除了会玩弄文本游戏和讨好那些大商人、大地主,还会干什么?!”
他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仿佛那样就能把上面的荒谬决定一起扔掉。
“赞美女神?我看女神都要被这帮蠢货气笑了!”他最后愤愤地总结道。
餐厅里一片寂静。西尔维娅姨妈担忧地看着丈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了被揉皱的报纸,轻轻抚平。
她知道丈夫对码头区有感情,也理解他的愤怒,但这种事,他们这样的小人物又能做什么呢?
苏拉被姨父罕见的暴怒吓到了,缩在姨妈身边。
艾米丽看着被母亲抚平的报纸头版,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格林则默默咀嚼着维克多姨父的话。
增派警力,授权‘果断措施’,码头区这让他立刻联想到了守夜人正在调查的猩红教团,以及可能潜伏在码头区的危险非凡者。
市政厅的这个决定,是单纯出于治安和维稳考虑,还是背后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比如,某些势力在推动,以便在混乱中达成其他目的?或者,真的是维克多姨父猜测的那样?
码头区,恐怕真的要成为风暴眼了。
而今天下午,他还要去温斯顿家,参加那场与眼前现实格格不入的、充满香水、鲜花和虚伪寒喧的下午茶。
“好了,维克多,”西尔维娅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先吃饭吧,别忘了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格林。
维克多姨父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你说得对,西尔维娅。”他低声道,重新拿起一片面包,却似乎失去了胃口。
早餐在一种压抑的氛围中匆匆结束。
维克多最终没吃几口,便急忙出了门。
临行前,他拍了拍格林的肩膀,低声道:“别受报纸影响,格林。下午好好表现。”
西尔维娅姨妈迅速收拾好餐桌,换上了一套她认为最得体、料子也最好的外出裙装,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好了,格林,艾米丽,我们得抓紧时间。先去‘老裁缝’布兰科那里看看,他那里有时会有不错的成品衣装,修改也快。”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苏拉立刻抱住西尔维娅的骼膊,仰着小脸央求,“我想看哥哥试新衣服!而且而且说不定街上会有卖漂亮的糖果!”
西尔维娅有些尤豫,带着苏拉逛街总归不那么方便,她总是乱跑。
“让苏拉一起去吧,姨妈。就当是家庭活动。”格林看向西尔维娅姨妈。
“那好吧,都去。苏拉,去换件象样点的外套。”
于是,上午的行程变成了海耶斯家的集体出行。
‘老裁缝’布兰科的店铺位于离堤岸街不远的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
店面不大,但橱窗擦得锃亮,里面陈列着几套剪裁合体的套装和礼服裙。
布兰科先生是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瘦小老头,手指因为常年捏针而有些变形,但眼神依旧有神。
他显然认识西尔维娅,态度客气。
得知来意后,他打量了格林几眼,便从里间拿出了两套深色西装。
一套是接近黑色的深蓝,另一套是略带纹理的深灰。
格林试穿后,布兰科先生围着格林转了两圈,这里捏捏,那里拉拉,最终对那套深灰的点了点头。
“肩宽合适,腰身需要收一点点,袖长和裤长改一下就好。下午一点前可以改好。”
西尔维娅仔细检查了布料和做工,又询问了价格——6金镑11苏勒5便士。
一个让她暗自吸气的数字,可她只是抿了抿唇,便干脆地付了款。
格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投资’。
接着,他们又去了一家专卖男士配饰的店铺,挑选了一条与西装相配的银灰色领带和一块简单大方的怀表链。
西尔维娅本想再买一双新皮鞋,但被格林以“我那双黑色的还很新,擦亮就好”为由劝住了。
艾米丽全程安静地跟在后面,目光偶尔扫过橱窗里的商品或街上的行人,眼神沉静,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神游。
苏拉则对一切充满好奇,尤其是路过一家糖果店时,眼睛几乎粘在了橱窗上。
时间接近中午,西尔维娅原本打算回家简单吃点,但格林拦住了她。
“姨妈,上午辛苦您了。中午我请客,我们在外面吃吧。”
格林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价格中等的餐厅,“听说那里的烤鱼和蔬菜汤不错。”
西尔维娅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不是因为能下馆子,而是格林这份体贴的心意。
“你这孩子好吧,听你的。”
午餐在餐厅里进行。格林点了烤鱼、蔬菜汤、土豆泥和足够的面包。
食物味道不错,分量也足。
苏拉吃得津津有味,艾米丽也安静地享用着,胃口似乎比早上好了一些。
西尔维娅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下午的注意事项,从如何问候到餐桌礼仪,事无巨细。
格林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结帐时,格林掏出钱袋付了帐。
看着西尔维娅姨妈眼中那欣慰、骄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格林觉得这钱花得值。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也是他对这个家庭,对一直照顾他的姨父姨妈,一种微小的、力所能及的回馈。
饭后,他们取回了修改好的西装。
回到堤岸街的家中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时间骤然变得紧迫起来。
西尔维娅催促着格林去换上西装,自己则忙着重新整理头发,并帮苏拉换上她最漂亮的连衣裙,扎上新的发带。
艾米丽也回房换了一身素净但剪裁良好的裙装,颜色是沉静的深绿色,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沉郁的气质。
两点半,一家四口站在了门厅的镜子前。
西尔维娅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着装,深吸一口气,“好了,我们出发吧。别让汉娜夫人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