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局
地下仓库
潮湿的霉味在空气中弥漫,但经过两天的通风和收拾,已经比最初时减轻了许多,也或许是格林逐渐熟悉了这个味道。
灯光下,格林正将昨天整理出的、勉强还能辨认字迹的文档归类,一摞摞放好。
身体忙碌着,但思绪却仍然缠绕在周三晚上那个名为‘慈善’实为‘名利场’的晚宴上。
混进去容易,但难点在于后续。
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合理’地露面,如何向西尔维娅姨妈,尤其是向精明的维克多姨父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那种级别的场合?一个港务局的临时工,可不在受邀之列。
就算解决了这些问题,那更麻烦的还在后面,他如何接近并取得那几个历史与考古学会老家伙的信任?
他们见惯了阿腴奉承和别有用心,自己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工作服。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他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某位大人的远方亲戚?不,太容易被拆穿,而且当晚那些大人物应该都会去”
“对考古学有浓厚兴趣的业馀爱好者?需要提前做大量功课,时间不够,也缺乏引荐”
“某个低调资助人的子侄?这需要配套的服装、谈吐,甚至伪造的身份背景,风险太高”
“或许可以制造一点小‘意外’,比如帮了某位重要人物一个小忙,从而获得入场机会?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运气”
每一个想法都伴随着一堆问题和风险,让他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吱呀——”的轻响。是通往地下仓库的那扇老旧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格林立刻噤声。这个时间,还没到中午休息,老鲍勃通常不会下来。
是谁?
脚步声沿着楼梯缓缓而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随即,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响起:
“哟,我来看看,我们新来的临时工工作进度如何了?”
格林眼神一凝,心中冷笑。这么快就按捺不住,亲自下来‘视察’找麻烦了?这位副主管的心胸和耐心,比他想象的还要狭窄。
他迅速调整表情,转过身,面向楼梯方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拘谨和躬敬的神色,微微躬身:
“主管先生,您怎么下来了?这里又脏又乱。”
亨利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制服,与地下仓库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用手帕掩着口鼻,嫌弃地扫视着周围堆积如山的杂物,目光最后落在格林身上,以及他身边那几摞刚刚整理好的文档上。
“进度看起来不咋地嘛。”
亨利慢悠悠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踱步到格林面前,用手帕挥了挥面前的灰尘,“这都几天了,就整理了这么一点?虽然你是维克多介绍来的,但薪水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象是关心工作,但眼神里的挑剔和找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格林见状,收起笑容,淡淡道:“这些文档年代久远,破损严重,需要仔细辨认和分类,避免有价值的资料被误处理。”
亨利嗤笑一声,用脚轻轻踢开旁边一个破木箱,“港务局不是慈善机构,效率,年轻人,效率才是关键!我看你是在这里磨洋工吧?”
他走近那几摞整理好的文档,随手抽出一份,抖了抖,“而且这些东西放进来时都是分好的,你以为我傻吗?”
格林心中了然,亨利这是借题发挥,想找借口贬低他的工作,进而施加压力,甚至找理由把他赶走。
“主管先生,”格林不卑不亢地回应,指了指那些堆积如山的、明显混乱不堪的文档和垃圾。
“您说的‘分好’,可能是指它们被胡乱堆放在这里。但具体的年份、类型、是否有价值,都需要逐一甄别。如果只是简单搬运,确实很快,但那样做,恐怕会遗漏重要文档,或者把本应销毁的垃圾也归档了。”
他顿了顿,看向亨利,“我想,您招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把垃圾从一个角落搬到另一个角落吧?”
亨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居然敢当面反驳他,而且说得有理有据。
“牙尖嘴利。”亨利将手里的文档随手扔回那摞文档上,“我不管你怎么做,总之,明天我要看到更显著的进展。否则,我会重新评估这个岗位的必要性,以及你是否适合继续留在这里。”
赤裸裸的威胁。
“明天?”格林眉头微皱,这要求明显不合理。就算他日夜不休,也不可能在一天内完成如此庞大的整理工作。
亨利似乎很满意看到格林脸上露出的为难神色。
“对,明天。”亨利加重了语气,向前逼近一步,“有意见?我看你根本就是在消极怠工,浪费港务局的资源。维克多把你塞进来,可不是让你在这里当少爷的。”
格林的沉默似乎被亨利当成了心虚和退缩。他心中的不满和某种扭曲的优越感迅速膨胀,“我看你也不用等到明天了。”
“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你被辞退了。”
他顿了顿,看着格林,眼神里充满了轻篾和施舍般的意味:“工资会按一周的给你发,算是看在维克多的面子上。至于为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突然上前轻轻拍了拍格林的肩头,压低声音,轻声道:“我也是没办法,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的,我不敢留你啊”
“如果你敢在外面乱说话,败坏港务局或者我的名声相信我,后果你承担不起。”
他似乎觉得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甚至开始想象维克多得知此事后的反应,提前堵死了可能的求情路径。
“至于维克多那里,我自然会和他说清楚。”亨利昂起头,语气傲慢,“就是他亲自来找我,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说的。”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轻篾地笑了笑,然后不再看格林一眼,转身,迈着自以为潇洒从容的步伐,沿着来时的楼梯,一步步走了上去。
老旧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砰’地关上。
地下仓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弥漫的灰尘,以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格林。
他静静地看着亨利消失的楼梯口,眼神深处没有丝毫被突然辞退的惊慌或愤怒,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辞退我?”格林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象是在笑,又不象。
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那本硬皮书究竟是什么,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他还无法确定,而且诅咒有没有延伸到他身上,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最重要的是那本书暂时必须留在这,至少要等到自己确定安全后才能带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是自己来送死啊,不能怪我了,亨利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