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事务所厚重的木门,冰冷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格林顿时精神一凛。
橡木街的夜晚显得格外空旷,煤气路灯在浓雾中投射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
远处偶尔传来马蹄敲击路面的嘚嘚声,或是某条巷子里野狗的吠叫,声音在雾中扭曲、变形。
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身影也是裹紧大衣,低着头行色匆匆,迅速消失在雾墙之后。
从橡木街到最近的警局,乘坐马车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希望那位女士能够坚持住。”
格林嘴里念叨着,脚步加快。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恰好从浓雾中缓缓驶来,车顶上挂着一盏防风灯。
格林不再尤豫,立刻上前几步,抬手拦车。马车缓缓停下,拉车的夏尔马打了个重重的响鼻。
当格林靠近,借着车灯昏暗的光线看清驾车人的侧脸时,他不由得一愣。
驾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裹着厚厚的旧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杜朗,一个沉默寡言,但据说驾车技术很稳当的老车夫。
同时也是小姨妈家的邻居,而他和妹妹恰好借宿在那里。
“晚上好,莫里斯先生,”老约翰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是想搭车吗?”
他显然也认出了格林。
“恩。”他拉开车门,钻进车厢,“约翰先生,麻烦去最近的警局,要快一点。”
“好的,坐稳了。”
老约翰没有多问,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即轻轻抖动缰绳,吆喝了一声。车轮滚动,速度逐渐加快,碾过湿滑的石板路。
随着马车的行进,老约翰似乎察觉到了格林有些异样,与平时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没有象往常一样闲聊或者抱怨天气,只是专注地驾着马车,让马在能见度极低的街道上尽可能平稳、迅速地穿行。
十二分钟后,马车在警局门口缓缓停下。
灰色的石质建筑的门口悬挂着警用提灯,散发着的光亮。
“到了,孩子。”老约翰拉紧缰绳,回头对车厢里的格林说道。
“非常感谢。”格林掏出1苏勒递过去。
老约翰连忙摆手:“不必了,你和苏拉帮我太太整理了那么久的草坪”
格林直接将钱币塞进他手里,“请收下,约翰先生。今天不是您太太的生日吗?回去时请替我带份小礼物给她,算是我和苏拉的心意。”
格林的身世简单,已死的爸,消失的妈,上学的妹妹,懂事的他。而苏拉是原主的亲妹妹,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位数不多的亲人。
一个先令对于这段车程来说,确实是相当不少的报酬。但格林这么做并非客套。
米勒太太,那位总是系着干净围裙、笑容和蔼的妇人,常常将刚烤好的、还带着温度的姜饼或苹果卷,偷偷塞给格林那个年纪尚小的妹妹苏拉。
这份邻里间不动声色的善意,格林一直记在心里。
老约翰不再推辞,粗糙的手握紧了先令,声音沙哑:“好吧,孩子,谢谢你。我代她收下。”
简单告别后,马车渐渐驶入浓雾。
格林转身,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警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木头、廉价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警局的内部看起来很陈旧,长条木椅沿着墙壁摆放,此刻空无一人,而墙角那座老旧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接待台后面,一名穿着警服、体型微胖的年轻警员正仰靠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发出轻微的鼾声。
显然,深夜并非警局的尖峰时段。
格林走到接待台前。
警员的鼾声顿了顿,朦胧地掀开帽檐,惺忪的睡眼瞥了一下,随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梦话,竟又睡了过去。
“您好,我要报案!”
那警员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格林,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口水。
“什么事?”他含含糊糊的说。
“抱歉,我是附近调查事务所的,刚刚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
“私人调查员?”警员上下打量了格林一番,“继续说。”
格林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
“大约十五分钟前,我接到一位女性的求助电话,她的丈夫威廉失踪三天了。但在通话过程中,我听到她丈夫突然返回,紧接着是她的惊呼、挣扎,以及暴力伤害,最后通话中断。”
“我判断,这很可能是一起正在发生的恶性案件。”
他略作停顿,然后继续:“她没有说详细地址,但他的妻子已在昨天向警方报案。麻烦您查一下,凭借这个名字和时间,应该可以查到记录。”
年轻警员脸上的睡意被这番严肃的陈述驱散了大半,他揉了揉眼睛,嘟囔着:
“威廉失踪三天昨天报案”
他弯下腰,开始在柜台下方笨重的木质档案柜里翻找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记录本,随意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
他摇了摇头,把本子往台面上一放,“我们这边,最近三天的记录里,没有人失踪,更没有叫威廉的。你确定是向我们报的案?”
格林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没有记录?我成名的机会没了?
“她只说‘去了警局’,也许是别的辖区?比如查尔斯街那边?”格林不死心,再次提示道,那是另一个可能负责相邻局域的警局。
“查尔斯街?我打个电话问问。”
警员似乎也想尽快打发走这个搅人清梦的麻烦,他拿起桌上那部老式黑色电话的听筒,费力地摇动着手柄,然后对着话筒喊道:
“喂?给我接查尔斯街警局对,值班室。”
短暂的等待后,警员开始对着话筒重复格林提供的信息:
“对,一个叫威廉的,男性,失踪三天,他妻子昨天可能去你们那边报案什么?没有?你确定?好吧,知道了。”
‘咔哒’一声,警员挂断电话,抬起眼皮,重新打量了一下格林,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
“先生,查尔斯街那边也没有记录。确切地说,根据他们那边的登记,最近三天,整个城西片区,根本就没有名叫威廉的男性失踪报案。”
“没有?”格林有些意外,那女人的哭喊不象假的,他能听出来。
尽管他觉得不可能,但眼下线索断了。
警员看着格林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嘲讽:
“先生,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在报假案,或者根本就是一场恶作剧。深更半夜的,这种玩笑可不好笑。”
十分钟后,当格林再次推开警局的木门时,不禁回头扫了一眼,皱起了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又少了两个苏勒,原因是进了那名警员的私人口袋。
在拜伦维斯合众国,报假案的罪名可不小,足够让一个无人问津的私人侦探彻底失去信誉。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用一桩真正的案子打响【莫里斯调查事务所】的名号,没想到名号还没传出去,先倒贴了两苏勒!
一晚上花掉三个苏勒,这足够他心疼好一阵子了,简直输麻了。
要知道,20银苏勒等于1金镑,而1个银苏勒就是12个铜便士。
街角面包房里一个能填饱肚子的黑麦面包也才卖1个便士,2个便士就能在“老橡木”酒馆里享受一杯泡沫丰盈、麦香醇厚的啤酒了。
三个苏勒,足够他维持好几天的体面生活,或者给妹妹苏拉买一条她看上好久却舍不得买的漂亮围巾。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雾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掏出怀表,已经九点半了。
“算了,今晚就在事务所凑合一下吧。”格林嘟囔着。
至少办公室里有张还算舒适的旧沙发。打定主意,格林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朝着橡木街的方向返回。
当他那间小小事务所的轮廓终于在雾中显现时,他放缓了脚步。
不对劲。
他离开时,明明记得锁好了门,关紧了窗。
但此刻,通过临街窗户那块不算干净的玻璃,似乎瞥见办公室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房东?不可能。没到交租日,那吝啬鬼绝不会晚上登门。
进贼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刚刚花掉三个苏勒,现在家里又进贼。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理智告诉他要冷静。迅速贴近墙壁,借助阴影隐藏自己,右手探入腰间。
“你挑了个最糟的时间,闯进了一个最不该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