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帝天很想将忽然出现在少女身前的冰蚕拍飞出去,但他也只能无奈拉着一旁茫然的人类女人迅速后退——当献祭仪式开启后,任何插手都是徒劳。
献祭是天地间最不容干涉的契约——无论献祭者、受祭者,还是旁观者,在献祭开启的那一刹那,都只能沦为这场仪式的见证者。
在帝天的注视下,冰蚕那相比较于生命之湖下被封印的本体,本就已经瘦弱了无数倍的蚕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雪白表皮上代表着年限的金色纹路逐一黯淡,被他以及众多凶兽觊觎了无数年的本源之力如火山喷发般涌出,毫无保留的灌入了少女眉心。
就在本源之力涌动最汹涌的瞬间,帝天忽然听见那冰蚕惊喜的叫嚷:“两个!竟是两个精神系武魂,冰神在上,您老人家终于睁眼再次垂怜本大爷了吗?!”
几乎同一个刹那,帝天也听到了少女轻轻的叹息:“天梦哥,何必再眷顾我这么一个将死之人呢?”
后续的对话帝天已听不清了,因为他退得足够远,远到连那献祭中心的两个身影都成了视野里的一个小点——即便心中仍存鄙夷,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那看似废物的冰蚕,终究是一头百万年魂兽。
百万年魂兽献祭所引发的能量潮汐以及其他的天地异象,他帝天或许可以无所谓,但手里的人类女性肯定是扛不住的。
疾退的过程中,帝天也忍不住在心底嘲讽了一下献祭现场中的一虫一人:小女孩一口一个哥尚可以说是因年龄不大,还未学习魂兽常识,但那条冰蚕要不再念念自己的种族名?本就因体内能量庞大而从未走出过发育期,一次蛹都没结过的一条蚕,究竟哪儿来的勇气自称本大爷,确定自己性别的?
“到、到底发生什么了?”好不容易重新稳住身形的霍柔儿,颇为慌乱的看了看四周几乎在眨眼间大变的景色,出声打断了帝天心底的思绪。
帝天抬头望着如墨汁般泼洒开来,迅速屏蔽了黄昏的乌云,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那几乎复盖了三分之一个星斗森林的能量潮汐,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如此往复循环数个呼吸,他终于平静了下来,冷着一张脸给出了回答:“你家小姐的大机缘!大机缘!”
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怎么也藏不住。
“还有,你家小姐为什么好象认识天梦那只肥虫?”
……
霍雨浩想死。
无关万年后还是万年前,他都想死。
因为他一无所有,因为他太累了。
但死也是有不同方法的。
霍雨浩不想要那种震断自己心脉,或者拿把匕首割断自己喉咙的死——这种死是最草率的死法,完全对不起一路上对他投以目光的师长朋友们——想死和怕姑负关心自己的人,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同时存在于一个时间一个脑子里,并不冲突。
毕竟护了他一路的海神阁阁主穆恩曾说过:衡量一个人是否具有智慧的标准便是,能否同时在脑海里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并保持正常思维正常行事的能力。
霍雨浩在万年后如过江之鲫的英杰中,怎么着也能算得上是一个聪明人。
所以他要的死,必须“有意义”。
这份意义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他的人生早就被日升城外的血色、王秋儿消散的玫瑰金光纹填满了遗撼,活着于他而言,更象拖着一副装着回忆的空壳。
他要的意义,是能让冰帝雪帝接受“不用再跟着我受苦”,是能让天梦觉得“至少我的献祭没白费”,是能让那些还活着的人,想起他时不用只有心疼,还能说一句“他最后也算做了件事”。
比如说,拉个很有名气很强大,整个史莱克都没办法的邪魂师一起自爆了;
比如说,找日月帝国那群理论上的国仇,斗罗三国怎么看都对付不了的封号斗罗自爆了;
再比如说,带着史莱克新生猎魂时,遇到了惹不起的凶兽,冲上去自爆了……
太多人用牵挂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死不是只属于自己的解脱,而是会扯碎一群人的念想。
这些在万年后只能沉甸甸压在心底的设想,在万年前的时空里,忽然有了松动的缝隙。
思绪扫过整个斗罗大陆,甚至连那片还没撞上来的日月大陆都算上,会真正担心他霍雨浩生死的人,完全没有——要么还没出生,要么还不认识他。
这片时空里,他象个多馀的影子,死亡不会惊扰太多人。
没人会为他红着眼框,没人会因为他的消失而辗转难眠。
这个认知象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满是遗撼的心底。
那么前往星斗森林,把自己往还未认识霍雨浩的瑞兽嘴里送,并提前用言语阻止未来的发生,姑且也能算是一种有意义的死法。
那样他能够在死后见到真正的秋儿时,低着头说一句:“我尽力按照你的嘱托活下去了,但没办法,谁叫我遇上和你一模一样的瑞兽呢,没忍住想靠近,没忍住想让自己的死,和你再有点关联……”
——以上,就是名为霍雨浩的灵魂,在这个万年前的时空里,为自己选定的终点。
可现在,那个疲惫的灵魂,好象没办法再按照他自己设想的路途,走到终点了。
原因在于……
“你为什么…好象…认识……哥…我?”
精神之海中,急忙切换自称的迷你版冰蚕看上去很是惊惶,吓到它的少女却神色复杂。
“为什么还要选我?”
他所有赴死的准备,所有的“有意义”,都被万年前这场熟悉的献祭撞得粉碎。
天梦那截圆滚滚的雪白躯体往后面缩了缩,“哥…我不知道啊,本来在封印里呆得好好的,结果突然封印就裂开了一道口子,我寻思了一下,怎么着也得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吧。
“于是就逃出来了,然后就发现了你,你很适合执行我那个刚刚才在脑子里冒出来没多久的想法……
“真的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类了,你信我——我感觉我们就象合作了很多次那样的合适……”
说到计划,天梦猛然兴奋了起来,好似忘了刚才的惊惶:“对了,哥给你说下哥的想法,还是通过你们人类世界刚刚成神的海……”
“为什么还要选我?”少女的声音忽然提高,“我说,为什么还要选我?!”
被打断了讲述的天梦一怔,重新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少女身上。
她下巴抵着胸口,额前的金色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的颜色。
“为什么还要选我?”被她重复了重复。
声调也从起初压抑的呜咽,像困在喉咙里的风,渐渐破了堤,变成断断续续的啜泣。
有泪,跌到了精神之海的虚无中。
跌破了时光,跌落在了冰蚕懵懂乱晃的触角上。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