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马背的。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玄铁明光铠,此刻沉重得像是一座山,甲叶缝隙里填满了黏腻的暗红,那是他亲弟弟李元吉的血。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支羽箭离弦而去,贯穿了齐王的咽喉。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笔,抚过琴,挽过强弓,斩过敌酋。
可就在刚刚,这双手染上了同胞手足的血。
那种温热的、喷溅而出的触感,哪怕此刻风干了,依然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掌心发痛。
“该杀他是该杀的。”
李世民神经质地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空气中看不见的厉鬼。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李元吉那张狰狞扭曲的脸,那杯差点要了自己命的毒酒,甚至在刚才,元吉拿着弓弦想要勒死自己的那一刻,眼里的恨意是那么真实。
如果不杀他,死的就是自己。
这没错。
可是大哥呢?
李世民猛地停下脚步,呼吸急促了几分。
若是按照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谋划,今日玄武门下,应当是两颗头颅落地。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也是帝王路上的必修课。
此刻,虽然李建成从此就是个废人,但至少他还活着。
“幸好”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浑浊感消散了些许,“幸好听了玉奴的话。若今日手上沾的是两个亲兄弟的血,我李世民哪怕坐拥天下,恐怕也过不了心里这道坎,更无颜去见父皇。”
前方,海池的水面波光粼粼。
一艘画舫静静地停在岸边,四周被全副武装的秦王府卫士围得水泄不通。
李世民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髻,试图擦去脸颊上的一抹血迹,却越擦越花。
他苦笑一声,不再徒劳,迈著沉重的步子向画舫走去。
“阿翁,您喝一口吧。”
李承干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阿耶阿耶他不会伤害您的。玉奴在呢。”
“玉奴啊”李渊哆嗦着手接过茶盏,却洒了一半,“你阿耶他他这是要逼宫啊!二郎他好狠的心呐”
“阿耶也是被逼的。”
李承干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小手帮李渊擦去胡须上的汤渍。
他的眼神清澈而无辜,像是完全不懂政治的残酷,只知道维护父亲的孩子:“四叔要杀阿耶,还要杀玉奴。阿耶是为了保护我们。而且阿耶答应过玉奴,不会伤害大伯的性命。”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舱帘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阳光随着那道高大的身影一同涌入。
“二二郎?!”
李渊浑身一抖,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梨汤溅湿了龙袍。
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索命的厉鬼。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这一幕,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李世民的心窝。
父亲在怕他。
那种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比千军万马还要让李世民胆寒。
原本准备好的满腹经纶、那些关于大义、关于社稷的辩解词,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巨大的空虚感和委屈瞬间吞没了他。
从昨夜备战的紧绷,到玄武门厮杀的疯狂,再到射杀亲弟的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见到父亲这恐惧眼神的一瞬间,彻底崩塌。
“阿耶!”
李承干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从软榻上跳下来,不顾地上的汤水和碎片,跌跌撞撞地扑向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李世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生怕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他。
但李承干不管不顾,一把抱住了李世民沾满血污的大腿。
“阿耶你流了好多血玉奴好怕”
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冰冷的甲胄传了进来。
李世民低头,看到承干那张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心疼。
“玉奴”李世民的声音嘶哑破碎。
“阿耶,阿翁一直在等你。”李承干一边抽泣,一边发挥着他奥斯卡级别的绿茶演技,转头看向李渊。
李渊:“”
他等李世民干嘛,等他来杀自己?
“噗通!”
这一声巨响,震得画舫都晃了晃。
李世民跪下了。
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听得李承干都觉得牙酸。
李世民手脚并用,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膝行着向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了李渊的膝盖。
“父皇!!”
这一声哭嚎,凄厉而绝望,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孩儿孩儿也不想啊!”
李世民把头深深埋进李渊的怀里,嚎啕大哭,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蹭了李渊一身。
“元吉要杀我他真的要杀我啊!孩儿若不动手,今日死在那门外的就是孩儿了!到时候父皇见到的,就是孩儿的人头了啊!”
李渊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
他感受到了怀里的剧烈颤抖。
这是他的二郎啊,是他引以为傲、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的儿子。
此时此刻,他不是那个令人忌惮的秦王,只是一个刚刚杀了弟弟、惊魂未定、向父亲寻求安慰的儿子。
“但我没杀大哥父皇!孩儿没杀大哥!”
李世民抬起头,那张英武的脸上满是涕泪,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真诚。
“孩儿听了玉奴的话孩儿记得小时候大哥教我骑马的样子孩儿下不去手啊!孩儿把大哥锁在东宫了只要他不再害我,孩儿愿意养他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李渊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亮光。
建成没死!
这或许是今天最大的好消息。
不管是因为政治考量,还是因为亲情未泯,只要建成活着,这个家就没有彻底散。
李渊颤抖着手,缓缓抚上李世民沾满血痂的头发。
“二郎我的二郎”
老皇帝的声音也哽咽了,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是阿耶的错是阿耶没能护住你们兄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啊!”
画舫内,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哭声回荡在空旷的海池上,连带着外面的秦王府卫士们都红了眼眶,纷纷垂下头去。
李承干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再去打扰这对父子。
从历史学的角度来看,这就是著名的“高祖抚世民背而哭之”。只不过在正史里,李世民是为了夺权而演戏,还是真情流露,历来争论不休。
但此刻,身临其境的李承干能感觉到,李世民是真的在哭。
“阿耶,别哭了。”
过了半晌,李承干适时地凑了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著李世民眼角的泪水。
他的动作轻柔,眼神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在李渊和李世民的眼中,这个孩子就像是上天派来救赎李家罪孽的仙童。
李世民止住了哭声,抓住李承干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上。
“玉奴”
李世民看着儿子,又看看并没有责怪之意的父亲,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李世民红着眼睛,许下了一个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否实现的诺言。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艘飘荡在历史洪流中的画舫上,杀戮已止,温情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