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交流会的地点,在城郊一处僻静的私家园林里。园子不大,但亭台水榭,花木扶疏,看得出主人精心打理过。主楼是一栋仿古建筑,实则内部做了现代化的恒温恒湿处理,作为藏书楼。发起人童老先生已年逾七旬,精神矍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正坐在茶台前,用一把老紫砂壶泡茶。除了韩馆长,还有两位客人,一位是某大学历史系的退休教授,姓刘;另一位则是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书商,姓秦。
李默准时到达,由艺术顾问陪同。童老先生抬眼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专注泡茶。韩馆长笑着对童老说:“童老,这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李默,年轻人,对传统文化有兴趣,今天带来您这儿熏陶熏陶。”
“坐吧。”童老声音平和,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李默依言坐下,态度恭敬,不多话。
茶过三巡,童老才开口:“今天请大家来,是最近得了两卷明代的写经,品相难得,请大家一起看看。”他说著,起身从一个特制的樟木匣中,小心翼翼取出两卷用靛蓝布包裹的经卷,在铺着软缎的长案上徐徐展开。
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墨色沉静,笔划间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刘教授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凑近细看,不时发出赞叹:“好纸,好墨,看这字体,应是万历年间南京一带的写经生手笔,难得如此完整。”
秦书商也仔细端详,眼神专注,但李默注意到,他的目光更多地在纸张的完整度、墨色的均匀度以及卷轴的天杆地杆材质上流连,显然更关注市场价值。
轮到李默时,童老看了他一眼。李默也戴上准备好的手套,他没有贸然去碰经卷,而是先俯身,隔着一段距离,仔细观看整体的气韵和细节。他不懂版本鉴定,但这两年接触艺术品和古玩,练出了一些对“老东西”气息的感觉。这两卷经卷,给他一种沉静、虔敬、历经岁月而不朽的感觉。
“我不懂行,只觉得这字写得很静,很稳。纸墨好像都融在一起了,看着舒服。”李默直起身,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的感受。
刘教授闻言,看了李默一眼,笑道:“小李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好的写经,功夫就在这‘静’和‘稳’上,心不静,笔不稳。纸墨相发,也是上等用料和时间的功劳。”
童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将经卷重新收好。接下来的时间,几人品茶聊天,话题从古籍版本聊到近代藏书家的逸事,又聊到当下古籍市场的乱象。秦书商话最多,抱怨现在真东西少,假货和高仿太多,价格也被炒得虚高。刘教授则更多从学术和保护角度感慨。
李默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韩馆长或刘教授提到某个他不熟悉的人名或概念时,才开口请教一句,态度诚恳。他不刻意卖弄,也不故作高深,就是一个虚心学习的晚辈。
聊到一半,童老忽然问李默:“年轻人,现在都玩手机电脑,你怎么会对这些老古董感兴趣?”
李默想了想,答道:“童老,我觉得手机电脑是工具,让人走得更快,看得更广。但这些老东西,像锚,能让人静下来,想想自己从哪儿来,根基在哪儿。走得快了,有时候需要回头看看。”
这话没什么文采,但朴实,是李默的真实想法。童老听了,沉默了片刻,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旁边的韩馆长和刘教授都露出了笑意。他们知道,童老这是初步认可了李默。
临走时,童老对李默说:“下个月,我这儿有个小范围的古籍拓片观摩,有几张宋拓,还不错。你要有空,可以再来看看。”
“谢谢童老,一定来学习。”李默恭敬道别。
回程车上,艺术顾问难掩兴奋:“李总,童老这关您算是过了!他这人眼光高,脾气怪,能主动邀请您下次再来,那是真对您印象不错。他那儿的宋拓,平时可不轻易示人。”
李默笑了笑:“是童老和韩馆长抬爱。我就是个学生。”
这次交流会,李默没有买任何东西,甚至没问那两卷明经的价值,但他感觉收获比拍下一件重器还要大。他进入了一个更核心、也更纯粹的文化圈层,靠的不是财力,而是态度和些许悟性。这种认可,比金钱交易带来的关系,要牢固得多。
几天后,赵启航带来了对周锐那个运动健康项目的尽调结果。技术团队背景扎实,原型验证了核心可行性,市场定位清晰。但最大的风险在于,专业运动数据获取艰难,与机构合作谈判周期长,产品从实验室到商用落地,路径尚不明确。另外,初期资金消耗会很快。
“李总,项目本身有亮点,团队也务实。但不确定性高,投资回报周期可能很长,甚至可能失败。”赵启航客观分析,“如果您个人有兴趣,可以当作一次探索性投资,金额不宜过大。”
李默翻看着厚厚的尽调报告,尤其是其中关于感测器精度测试和数据算法验证的部分。他直觉这个方向是对的,专业运动健康数字化是蓝海,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周锐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那种认准了方向就会一头扎进去、不轻易放弃的类型。
“投吧。”李默做了决定,“按我之前说的,金额控制在xxx万,占小股。条款友好,给足自主权。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再借给项目一笔无息贷款,额度也是xxx万,期限三年,用于保障他们初期的研发和人员开支,减轻融资压力。这笔借款,如果项目后续发展顺利,可以债转股,如果不顺利,就慢慢还。”
赵启航有些惊讶。这条件简直优厚得不像话,几乎是纯支持了。“李总,这”
“我看好这个方向,也相信周锐这个人。”李默摆摆手,“就当是支持一个有意思的探索。你帮我跟周锐谈,强调这是基于对项目和个人的双重信任,希望他们专注技术,别为短期资金分心。”
赵启航领命而去。他越来越觉得,李默的投资风格,已经超越了纯粹的财务计算,更多了一种基于直觉、人性和长期趋势判断的味道。而这种风格,往往能捕获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宝藏。
又过了一周,家族办公室团队汇报了“锦绣花园”城市更新项目的新进展。经过初步接触,一家具有国资背景、专门从事城市更新和存量资产运营的资产管理公司“深城更新”表示了兴趣。对方认同“有机更新、长期运营”的理念,但对项目复杂的产权关系和漫长的回报周期仍有顾虑,希望引入更有实力的财务投资方共担风险。
“他们提了个建议,看我们是否愿意联合发起一支小型的、针对这个特定项目的更新基金,他们出部分资金和运营管理,我们出部分资金和牵头协调,再吸引一些其他长期资本进来。”团队负责人汇报。
李默思考片刻。这意味着他要从单纯的方案设想者,变成更深度的参与者和风险承担者。投入的资金量会更大,牵扯的精力也会更多。但反过来,如果做成,不仅财务回报可观,更能在城市更新这个领域积累宝贵的经验和声誉,甚至可能成为他资产组合中一种新的、有社会价值的配置类别。
“可以继续谈。”李默指示,“明确我们的角色是财务投资和资源协调,不直接参与拆迁谈判和具体运营。基金结构要设计好,风险隔离清楚。另外,可以试探一下,看看能不能把项目和我们之前关注的社区健康、智慧养老这些概念做一点结合,提升项目的综合价值和社会效益。这样也许能吸引到更多元的资金。”
他隐隐觉得,“锦绣花园”这样的项目,如果能做成一个集居住改善、社区服务、文化活力于一体的新型复合社区,其价值将远超单纯的房产增值。这需要更宏大的视野和更精细的操盘,挑战巨大,但值得尝试。
周末,林薇从巴黎回来了,带回了一些当地艺术集市上淘到的小玩意儿和一堆新的创作灵感。两人在家简单吃了顿饭,林薇兴致勃勃地讲著在巴黎的见闻,李默则分享了最近接触古籍和城市更新项目的点滴。
“我发现你最近涉猎的东西越来越杂了。”林薇托著腮看他,“从网路安全到运动健康,从古籍到老小区改造你不会觉得精力分散吗?”
李默给她盛了碗汤,笑道:“主业有团队管着,基金有启航盯着。我反而觉得,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情,接触多了,思路会打开。比如看古籍,能感受到古人对‘静’和‘稳’的追求,这对做企业、做投资,面对浮躁的市场,其实是一种提醒。琢磨老小区改造,会让我更具体地思考什么是好的社区,什么是可持续的发展,这些思考反过来也会影响我对其他投资的判断。”
林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艺术创作,也需要从音乐、文学、甚至科技里吸收养分,不然容易固步自封。”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默很满意林薇能理解。
饭后,两人一起看了部老电影。电影散场,已近深夜。林薇靠在李默肩上,忽然轻声说:“李默,下个月,我在巴黎的那个展览就要开幕了,主办方希望艺术家能到场。你要不要一起去?就当度假,顺便看看展览。”
李默侧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神带着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这是林薇事业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她希望他能参与。
“好。”李默握住她的手,“我把时间空出来,我们一起去。正好,我也有点事,想去欧洲顺便处理一下。”
他说的“有点事”,是家族办公室团队建议他,可以考虑在海外(比如瑞士或新加坡)设立一个家族信托架构,以更好地进行全球化资产配置和财富传承规划。他打算趁此机会,去瑞士实地考察一下。
“真的?太好了!”林薇眼睛一亮,笑容绽开。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李默心里也暖暖的。财富和事业给了他选择的自由,而能和在意的人分享重要的时刻,则是这种自由带来的最实在的幸福。
夜深了,李默独自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他翻开笔记本,上面记录著近期接触的各种人和事:童老的古籍,周锐的运动感测器,深城更新的基金构想,即将成行的欧洲之旅密密麻麻,看似杂乱,却又隐隐指向某种更丰富的可能性。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璀璨的光幕,看到那些深藏于历史尘埃中的文字,看到那些在实验室里跳跃的数据,看到那些等待焕新的老墙旧瓦,也看到远方大陆上不同的风景与规则。
他的世界,正以一种从容不迫又坚定有力的方式,持续地拓宽着边界。而这一切的根基,依然是那份深藏于海面之下、庞大而稳固的财富冰山,以及随之而来的、洞察本质的直觉和敢于尝试的底气。
新的一周即将开始,新的故事也在酝酿。李默关掉书房的灯,融入一片宁静的黑暗。他感到平静,且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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