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半，深城，科兴科学园c栋3楼，“腾飞科技”前端开发部依旧灯火通明。
李默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最后一段代码提交，靠在并不怎么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又熬过了一个大小周里的“大周”。旁边的工位已经空了几个，老油条王哥早就借口“接孩子”溜了，只有和他同期进来的赵峰还在噼里啪啦地敲著键盘，眉头紧锁，估计又在跟哪个难缠的测试小姐姐扯皮。
“默默，还不走？一会儿地铁又该挤死了。”对面工位的张姐一边收拾她那个印着“平安是福”的巨大保温杯，一边问道。张姐是部门行政，四十来岁，热心肠，就是有点爱打听。
“这就走，张姐。”李默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屏幕黑掉的瞬间，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年轻脸庞，五官端正，但绝不出众，属于扔进程序员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毕业三年，在这个号称“互联网黄埔军校”的二线大厂里，他从见习工程师熬到了初级工程师，薪资涨了四千，头发掉了不少，银行卡里的存款，扣掉房租水电伙食和偶尔给家里打点钱，刚刚突破六位数——十万出头。在深城，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父母在老家那个中部小县城，都是勤勤恳恳一辈子的基层公务员，收入稳定但不高，前些年掏空积蓄帮他在老家市里付了个小房子的首付，房贷现在还是父母在还，美其名曰“帮你存著，将来娶媳妇用”。李默心里憋著一股劲，想多赚点钱，把父母接出来，或者至少把房贷接手过来，可工资涨幅永远赶不上屋价和父母的衰老速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儿子，下班了吗？周末吃点好的，别老吃外卖。我和你爸都挺好，勿念。”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李默心里一暖，回复：“刚下班，准备回去了。你们也注意身体。”
收拾好东西，和还在加班的赵峰打了声招呼，李默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双肩包，走进了电梯。电梯镜面里，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标准码农装扮。
园区里依旧人来人往，这个时间对于互联网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不过李默没什么夜生活，他习惯性地走向园区东门那家24小时便利店，去买明天的早餐和一瓶牛奶。！”旁边就是福彩销售机。李默对彩票没什么研究，也从不相信自己有那个运气。只是每次路过，偶尔心情特别疲惫或者特别想要点什么的时候，会花十块钱机选五注。优品小税旺 追罪辛璋踕算是给平凡生活一点微不足道的、价格低廉的幻想燃料。
今天特别疲惫，也特别茫然。上午刚被产品经理怼了一通，需求改来改去；下午又听说公司可能要启动新一轮“优化”。虽然自己绩效还行，但这种氛围总让人心神不宁。
“就当给公益事业做贡献了。”李默这样想着，走到销售机前，熟练地操作，扫码付款，十块钱。机器咕噜噜吐出一张小小的热敏纸彩票。他看都没看，随手塞进钱包的夹层里，和超市小票、电影票根混在一起。然后拿了一袋全麦面包，一瓶鲜牛奶，结了账，走向地铁站。
回到租住的、离公司一小时地铁车程的老小区单间，已经快十一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各个app都在给他推送“财务自由”、“副业刚需”、“同龄人正在抛弃你”之类的文章。李默烦躁地关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虽然是周六，但还得来公司处理一个线上故障，只是不用像平时那么早。
周六下午，故障处理得还算顺利，李默难得在六点前就离开了公司。回到住处，煮了碗面条，打开电脑准备找部电影看。无聊刷着手机，忽然看到弹窗新闻——“深城彩民喜中双色球头奖1亿元！”配图是喜庆的红色背景。
李默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又一个天选之子，不知道是哪位幸运儿。他随手点开详情，无非是福彩中心通稿，提醒中奖者及时兑奖之类的。目光扫过开奖号码区域：红球 03、08、11、17、25、32，蓝球 09。
嗯？这串数字好像有点眼熟？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极其荒谬、完全不可能的感觉涌了上来。他手有点抖，几乎是扑到床边，从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指哆嗦著翻开夹层，找到了那张几乎被遗忘的彩票。
他小心翼翼地把皱巴巴的彩票摊平在桌上，屏住呼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过去。
第一注：不对。
第二注：不对。
第三注：红球 03、08、11、17、25、32，蓝球09。
李默的眼睛死死盯住蓝球那个“09”，然后再看一遍红球，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看了三遍，五遍，十遍。
一模一样。
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疯狂擂鼓，撞击著胸腔，声音大得他怀疑隔壁都能听见。血液似乎全部涌上了头顶，脸颊滚烫，手心却瞬间冰凉，冒出冷汗。
中了？一等奖？一个亿？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腿软又跌坐回椅子上。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很疼。不是梦。他抓起彩票，又对着手机上的开奖公告核对，没错，一字不差，期号也对。是昨晚买的那期。
一个亿！税前一个亿！
李默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氧气不够用。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是家里买房时转账的三十万。一个亿是多少？他完全无法想象。他哆嗦著打开手机计算器，输入100000000。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八个零。真刺眼。
扣税呢？
八千万。税后八千万。
八后面跟着七个零。李默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慢慢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狂喜——一种沉重的、近乎恐惧的虚脱感。这笔钱太多，多到超出了他的认知和处理能力。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父母不能说，朋友不能说，同事更不能说。老家那种小地方，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传遍全城，如果被知道中了这么多钱他不敢想象会引来多少麻烦。亲戚、朋友、甚至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必须低调。绝对，必须，低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搜索了兑奖流程。需要先去省福彩中心验票，然后开具兑奖单，凭兑奖单和身份证去指定银行办理兑付，银行会直接代扣个人所得税。他查了一下，深城福彩中心的地址和电话都有。兑奖有效期是60个自然日，时间充裕。
接下来一周，李默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照常上班，敲代码，开会，吃外卖，偶尔和同事吐槽一下产品经理。只是晚上回到住处，他会反复研究兑奖的细节，查看各大银行的存款利率和理财产品，甚至匿名在一些法律论坛咨询了关于大额资金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的问题。他规划了好几套说辞，如果请假，就说家里有点事；如果兑奖过程被人看到（虽然福彩中心通常有保密通道），也准备好了应对。
第二周的周三，李默以“老家亲戚来深城看病，需要帮忙”为由，向主管请了一天假。主管没多问，爽快批了。李默换上最普通、甚至有点旧的t恤牛仔裤，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和一个普通的医用口罩——这打扮在疫情后时代毫不突兀。他没带那个显眼的程序员双肩包，只拿了一个简单的帆布手提袋，里面装着身份证、银行卡（他特意新办了一张某大行的储蓄卡）和那张价值连城的彩票。
省福彩中心兑奖处比他想象的要冷清。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接待了他，核验彩票，确认身份。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显然见过大风大浪，态度专业而平淡，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是否接受媒体采访（李默坚决拒绝）、是否捐款（李默谨慎地表示暂时没有规划，工作人员表示理解）。很快，他拿到了一份兑奖凭证。
然后去了指定的银行分行。这里有专门的贵宾通道处理这类业务。银行的客户经理显然更热情一些，但也保持着职业化的距离。核对证件、兑奖凭证，计算税金，开具税后收入证明。当那张崭新的银行卡被递还回来，客户经理微笑着告诉他，扣税后的奖金八千万元整，已经全额存入这张卡时，李默感觉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重逾千斤。
“李先生，如果您对资金规划有任何需求，我们银行可以提供专业的理财顾问服务，随时欢迎您咨询。”客户经理递上自己的名片。
李默客气地接过，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不想表现得太急切，也不想显得太无知。
走出银行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默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的疏离感。几个小时前，他还是那个为下个月房租、为年底绩效考核、为父母养老发愁的普通上班族。现在，他的银行卡里躺着八千万。足够他在深城全款买下不错的房子，买辆好车，然后辞职，周游世界，挥霍一辈子。
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不能飘。这笔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但也是巨大的考验。直接辞职享受？太扎眼，而且人生突然失去目标，可能并不是好事。他见过一些突然暴富然后迅速败光甚至更惨的例子。
他慢慢地走向地铁站，混在匆忙的人群里，和往常一样刷码进站，等车，上车。拥挤的车厢里，他紧紧抓着扶手，帆布袋贴著胸口，里面是那张银行卡和税单。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发呆、或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这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一眼。
这感觉有点奇妙。他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但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无人知晓。
回到租住的小屋，关上门，反锁。李默才真正放松下来，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看了又看。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查询余额。。
很长一串零。他数了三遍。
是真的。
巨大的喜悦和后怕同时冲击着他，让他想哭又想笑。最后，他只是用力地揉了揉脸，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决定，第一，继续上班。至少短期内不能辞职，维持原来的生活轨迹是最好的掩护。第二，这笔钱要好好规划，不能乱花。先存起来，慢慢学习理财投资。第三，生活可以适当改善，但必须低调，不能让人看出明显变化。第四，父母那边暂时不能说具体数字，但可以慢慢找个由头，让他们经济上宽裕些，比如“公司发了项目奖金”、“接了点私活”，帮他们把老家的房贷提前还了，再给他们买份好点的保险。
想清楚这些，李默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一些基础的理财知识，房地产信息，甚至悄悄看了看深城一些不错的楼盘——只是看看。他又查了查老家市里那个自己名下的房子，房贷还剩多少。
晚上，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他忽然想到，明天是周四，还要上班。张姐可能还会问他亲戚的病怎么样了，王哥可能又会拉着他们几个商量周末去哪家新开的馆子aa制聚餐，赵峰可能还在为那个bug头疼。
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微信：“妈，今天忙完了。最近公司可能发一笔不错的奖金，你和爸别太省了，该花就花。”
很快，妈妈回复：“好，你自己留着用，在大城市花钱地方多。家里不用你操心。”
李默看着屏幕，笑了笑，没再回复。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人的挣扎，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刚刚翻开完全不同的一页。这一页的开头，写着“八千万”，但往后怎么书写，他需要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低调，学习，等待。也许，偶尔也可以，稍微享受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公司附近那家人均消费两百多的日料店，他每次路过都觉得贵，从未进去过。
要不这个周末，找个借口，自己去尝尝？
李默转身回到电脑前，心情平静了不少。他关掉理财网页，打开公司内网，开始预习明天要讨论的需求文档。
夜渐深，城市的喧嚣并未平息。但对于李默而言，这是一个注定无眠，却又异常清醒的夜晚。未来像一幅缓缓展开的、充满未知的画卷，而他，刚刚拿到了第一支，也是最大的一支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