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国忠趁机把安禄山打发走了。
少了个争权夺宠的对手,眼前就只剩李林甫一个拦路虎。
可这李林甫,他根本动不了。
这家伙生性阴险狡诈,偏偏皇上又特别信任他,宠得没边。
有一天,玄宗下旨,让文武百官到尚书省共同查看当年各地进贡的贡品,看完后再回奏。
结果看完之后,玄宗直接下令,把今年所有的贡品都装车送到李林甫家里,赐给了他。
你看看这宠爱程度,简直没谁了。
李林甫的儿子李岫,也在朝廷当官。
他看着父亲权势滔天,心里却总怕盛极必衰,整天提心吊胆。
有一次,他跟着李林甫在后花园散步,看到一个杂役躺在树下偷懒睡觉。
李岫趁机偷偷对李林甫说:“爹,您把持朝政这么久,全天下的仇人都快满了。万一哪天灾祸突然降临,想像这个杂役一样安稳睡个觉,都难啊!”
李林甫听了,沉默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就总怕有刺客侠客暗算自己。
出门的时候,前前后后跟着一百多个骑兵步兵护卫,左右两边有人开路。
先导部队要提前几百步驱散行人,清理道路。
在家的时候,层层大门紧锁,墙壁也都是双层的,跟防备大敌一样。
哪怕是一晚上,他都要换好几次睡觉的地方,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哪。
可杨国忠就不一样了。
他靠着杨贵妃的关系,身居右相的高位,整天就知道骄奢淫逸。
既不怕别人怨恨,也不在乎别人笑话。
当时正好赶上上巳节,杨国忠奉了圣旨,带着弟弟杨銛,还有几个姨妹(韩、虢、秦三位夫人),一起去曲江参加修禊仪式。
于是,杨家五家各自组成一队,每家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丫鬟仆人多得数不清。
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得光鲜亮丽,站在一起就像百花盛开一样耀眼。
不管是骑马还是坐车,都不用伞盖遮挡,路边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杨国忠和虢国夫人并排骑马,挥着鞭子互相开玩笑,毫不避嫌。
一行人直接玩到天黑,才打着灯笼回家。
一路上,掉落的发簪、鞋子,扔得满地都是。
杜甫杜工部有首《丽人行》,专门写的就是这场景:
三月三日天气清,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肤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被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韩虢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当天一行人玩够了,第二天全都进宫向皇上谢恩。
玄宗在内殿摆了宴席招待他们。
杨国忠上奏说:“臣等奉旨参加修禊,不是为了吃喝玩乐,而是为了替皇上和后宫妃嫔祈福迎祥。昨天去曲江,队伍声势浩大,全天下的人都看着,大家都很高兴,这都是皇上治理下的太平景象,臣等实在太庆幸了。”
玄宗听了大喜:“你们在玩乐的时候,还没忘了皇上,忠心可嘉,应当有赏赐。”
宴席结束后,到了第二天,玄宗从内府拿出珍贵的珠宝古玩,赏赐给每个人。
赐给韩国夫人照夜玑,赐给虢国夫人锁子帐,赐给秦国夫人七叶冠。
这时候杨贵妃上奏说:“陛下之前赐给臣妾一座宝屏,屏上雕刻着前代美人的容貌。臣妾把自己和她们比,觉得自己太差劲了。现在请求陛下把这座宝屏转赐给臣妾的哥哥国忠,好不好?”
玄宗笑着说:“朕听说国忠的婢妾特别多,每到冬天,他就选那些长得胖的婢妾,围成一圈站在他身后,叫做‘肉屏’挡风。现在把这座宝屏赐给他,可比他家的肉屏风强多了。”
原来这座屏风名叫虹霓屏,是隋朝流传下来的宝物。
屏上雕刻的前代美人,栩栩如生,每个都只有三寸左右高。
屏风以水晶为底,上面的服饰、玩物之类的,都是用各种珍宝镶嵌而成,精致得不像人工做的,倒像是鬼斧神工。
后人有词为证:
屏似虹霓变幻,画非笔墨经营。浑将杂宝当丹青,雕刻精工莫并。
试看冶容种种,绝胜妙画真真。若还逐一唤娇名,当使人人低应。
玄宗把这座宝屏赐给了杨国忠,还让内侍传达了杨贵妃的请求。
杨国忠磕头谢恩,接过宝屏,把它安放在内宅的楼上。
经常邀请亲戚朋友、家里人来观赏,大家看了都赞叹不已,羡慕得不行,都说是稀世珍宝。
有一天,杨国忠独自坐在楼上乘凉。
他看着屏上的一个个美人,心里暗想:“世界上真的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吗?我要是能得到一两个,这辈子就知足了!”
正想着,不知不觉就困了,于是就在床上躺下休息。
刚躺下没多久,就看见屏上的那些美人,一个个摇头眨眼,恍惚间竟然都从屏上走了下来。
瞬间就长到了好几尺高,跟真人一模一样,径直走到他的床前,一个个报出自己的名号。
有的说“我是裂缯人”,有的说“我是步莲人”,有的说“我是浣纱人”,有的说“我是当垆人”,有的说“我是解佩人”,有的说“我是拾翠人”。
还有的自称是许飞琼、薛夜来、桃源仙子、巫山神女,各种各样的,数都数不过来。
杨国忠虽然睁着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可身体却动不了,嘴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些美女各自找椅子坐下。
过了一会儿,又有十几个身材纤细、妆容精致的女妓从屏上下来,说自己是楚章华台的踏谣娘。
她们手拉着手唱起歌来,声音特别清脆细腻。
唱完歌,所有的女人都站了起来。
那个自称巫山神女的,指着杨国忠骂道:“你仗着自己是宰相,其实是个误国的卑鄙小人!竟然敢亵渎玩弄我们,还痴心妄想,真是又可笑又可恶!”
其他美女也一起拍手笑道:“杨玉环没见识,李隆基又耳根子软,竟然把虹霓宝屏赐给你这种庸俗的家伙。你这家伙将来肯定没好下场,我们犯不着跟你计较,走!”
说完,一个个又回到了屏上。
杨国忠这才如梦初醒,吓得浑身是冷汗,连滚带爬地跑下楼。
赶紧叫家里的仆人把这座宝屏盖起来,锁上了楼门。
从那以后,每到风清月白的夜晚,就能听到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女人唱歌、说笑的声音。
家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人敢再登上那座楼。
杨国忠进宫后,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杨贵妃,只是隐瞒了自己被美人责骂的话。
杨贵妃听了这怪事,大吃一惊,立刻上奏玄宗,请求下旨把这座宝屏毁掉。
玄宗笑着说:“朕听说屏上的都是前代有名的美女佳人,还有仙女神女在里面,怎么能轻易毁掉呢?朕这就问问通元先生和叶尊师,看看这是什么征兆。”
你知道这通元先生和叶尊师是谁吗?
原来玄宗特别迷信神仙。
从前高宗皇帝尊奉老子为玄元皇帝,到了玄宗的时候,又找到了老子的画像,对他十分敬重。
还下令天下都建立老子庙,招收住持侍奉。
于是那些方士们纷纷找上门来。
有人推荐方士张果,说他是当世神仙。
玄宗用隆重的礼节把他召到京城,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赐号“通元先生”。
又有人推荐方士叶法善,说他有神奇的法术,擅长画符念咒。
玄宗也用礼节把他召来京城,称他为“尊师”。
其他方士虽然也不少,但就数这两个人最有名。
当时玄宗就把杨国忠宝屏上美人显灵的事问了他们。
张果说:“妖怪都是因为人心而生的。肯定是杨国忠看着屏上的美女,产生了邪恶的念头,所以妖怪才会应念出现。让叶尊师去处理一下就行了!”
叶法善说:“凡是珍贵的宝物,都容易变成精怪。再加上人心有所感触,自然就会出现灵异现象。臣写一道符咒,在屏前烧掉,就能镇住它。以后再看这屏的时候,不能亵渎玩弄,每逢初一、十五,用香花祭祀,自然就没事了。”
玄宗赶紧请叶法善亲手写了一道正乙灵符,派内侍送到杨国忠那里,还把张果和叶法善的话传了过去。
杨国忠听说是自己的邪念招来的妖怪,吓得浑身发抖。
赶紧登上楼,把屏上的布掀开,把符咒点燃。
符咒燃烧的时候,只见整座楼里电光闪烁。
从那以后,楼里就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奇怪的声音了。
到了初一、十五祭祀的时候,奇怪的是,屏上的那些美人看起来更加光彩夺目,而且神态端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正是:正能治邪,邪不胜正。以正治邪,邪亦反正。
玄宗听说后,更加相信叶法善的法术高深。
有一天,他私下问叶法善:“张果先生道德高尚,法术精妙。朕经常问他的生平经历,他却总是笑而不答,这是为什么呢?”
叶法善说:“他的生平,就算是神仙也推测不出来。只知道他在唐尧的时候,曾经担任过侍中的官职。至于他具体的出处和履历,只有臣知道,其他人都不知道。”
玄宗高兴地说:“尊师请说来听听!”
叶法善犹豫着说:“臣怕说了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不敢直言上奏。”
玄宗说:“尊师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有什么灾祸好怕的?千万别找借口隐瞒。”
叶法善沉吟片刻说:“陛下一定要让臣说,臣现在说了肯定会立刻死去。希望陛下可怜臣,赶紧召张果先生来,不惜屈尊求他,臣或许还能活过来。”
玄宗连忙答应。
叶法善让左右的人都退下去,小声上奏说:“他是混沌初开的时候,一只白蝙蝠成精变的!”
话还没说完,叶法善突然口吐鲜血,晕倒在地。
玄宗赶紧喊内侍,传下口谕,立刻召张果进宫见驾。
没过多久,张果拄着拐杖来了。
玄宗亲自走下宝座迎接他,说:“叶尊师得罪了先生,都是朕的过错。朕现在替他向你求情,希望你看在朕的薄面上,饶了他吧。”
说完,就要跪下求情。
张果赶紧拦住他说:“怎么敢劳烦陛下屈尊下跪?只是这小子不该多嘴罢了!”
说完,用手里的拐杖在叶法善身上连敲了三下,说:“还不赶紧醒过来!”
只见叶法善一下子就醒了过来,立刻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向玄宗谢恩,又向张果道歉。
张果笑着说:“我的拐杖可不容易得到啊。”
叶法善再三道谢。
玄宗大喜,分别赐给他们茶果,然后让他们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