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凡皇家的事儿。
向来繁杂冗长。
这一支笔，哪能一时半会儿写得完？
天下间的事儿。
日出日落间不断滋生。
片刻之间又怎能说得尽？
就算是看书的人有一双慧眼。
又哪里能一一领会透彻？
所以作者得像整理乱丝一样。
一段一段细细梳理清楚。
才能让读者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读起来也有章法步骤。
不至于有停顿回想、反复回看的麻烦。
再说孙安祖。
和李密、王伯当分别后。
马不停蹄赶到京城。
找到相熟的人打通关节。
把带来的金珠宝玩。
全都献给了段达、虞世基这班奸臣。
自己则在住处等候消息。
都说钱能通神。
果然没几天。
朝廷就下了旨意：“杨义臣出兵已久，却迟迟没有捷报。”
“按兵不动，到底想干什么？”
“姑且念他是老臣，准予他原官退休。”
“先锋周宇暂时代理他的职务。”
“另行调派将领，剿灭残余贼寇。”
孙安祖打听清楚消息。
连夜出京。
赶回饶阳向窦建德报信。
此时杨义臣正定下计策。
准备攻破城池剿灭窦建德。
突然接到圣旨。
他对着身边的人叹息道：“隋朝要完了啊！”
“我都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死在谁的手里！”
随后，他把军中所有的金银财物。
都拿出来犒赏三军。
含泪启程离任。
隐居到濮州的雷夏泽中。
改名换姓。
以耕田砍柴为乐。
窦建德得知杨义臣已经被调走。
再次率领军队来到平原。
招集之前溃散的士兵。
一共收拢了几千人。
从此之后。
隋朝的郡县纷纷归附于他。
军队规模扩大到一万多人。
势力越来越大。
开始图谋进一步进取。
他派遣心腹将领。
写信到潞州二贤庄。
一方面是去接自己的女儿。
另一方面是邀请单雄信前来共事。
暂且不表。
正是：莫教骨肉成吴越，犹念天涯好弟兄。
话分两头。
再说隋炀帝在皇宫里。
正忙着挑选要带去广陵巡游的宫女。
大凡能被选入宫的女子。
绝不可能是相貌丑陋之人。
最差也是中等姿色。
要是中等姿色的女子。
到了宫中经过精心打扮。
也会蹙眉含情、巧笑嫣然。
平添二三分姿色。
所以炀帝在宫里挑选了七八天。
选中了这个，又舍不得那个。
被选中的，在宫里欢呼雀跃。
没被选中的，不管是在宫殿还是庭院里。
都隐隐传来哭泣声。
炀帝向来在女人身上花心思。
这些女子见状。
越发装作娇憨的样子。
想让炀帝留意到自己。
这一来二去。
弄得炀帝没了主意。
心里烦躁不已。
反而让萧后和众夫人去负责挑选。
自己则拉着朱贵儿、袁宝儿。
带着三四个小太监。
登上一只龙舟。
摇着船渡过北海。
去三神山看日落。
忽然间。
天色变得昏暗。
太阳也被乌云遮住。
炀帝便没了上山的兴致。
就在傍海的观澜亭中坐了一会儿。
没多久。
就觉得神志恍惚。
看见海面上有一只小船。
冲破波浪。
朝着山脚下摇来。
炀帝起初还以为是哪位夫人派来接自己的。
心里十分高兴。
等小船靠岸。
才发现不是。
只见一个太监走上前来禀报：“陈后主要求见陛下。”
原来炀帝和陈后主。
早年交情十分深厚。
突然听说陈后主要见自己。
连忙让人请他过来。
没过多久。
就见陈后主从船里走了出来。
来到观澜亭中。
见了炀帝，就准备行君臣之礼。
炀帝连忙伸手扶住他：“朕和你是老交情了。”
“不用行这样的大礼。”
陈后主听从了炀帝的吩咐。
行过一拜之礼后，便坐了下来。
陈后主道：“回想当年年少时。”
“我和陛下一起嬉戏游玩。”
“情谊比亲兄弟还要深厚。”
“分别这么久。”
“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
炀帝道：“儿时的交情，情同骨肉。”
“当年的事情，我时常记在心里。”
“怎么会不记得？”
陈后主道：“陛下如今贵为天子，拥有天下。”
“和往日相比，真是天差地别。”
“真让人羡慕啊。”
炀帝笑道：“富贵这东西，本就偶然。”
“你只是偶然失去了它。”
“朕只是偶然得到了它。”
“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随即问道：“临春、结绮、望仙这三座楼阁。”
“近来的风月景致怎么样了？”
陈后主道：“风月景致和从前一样。”
“只是当年那些锦绣楼台。”
“如今都变成了白杨青草之地。”
炀帝又问道：“听说你曾经为张丽华建造了一座桂宫。”
“就在光昭殿后面。”
“开了一扇圆形的门，就像月光一样。”
“四周都用水晶作为屏障。”
“后庭却设置了素粉的罘罳。”
“庭院里空空荡荡，什么东西都不摆放。”
“只种了一棵大桂树。”
“树下放着一个捣药的玉柞臼。”
“臼旁边养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让张丽华身披素色衣裳。”
“梳着凌云髻，脚上穿着玉华飞头履。”
“在庭院中往来穿梭。”
“就像月宫里的嫦娥一样。”
“这件事真的有吗？”
陈后主道：“确实是这样。”
炀帝道：“要是这样的话，也觉得太过奢侈了。”
陈后主道：“建造宫殿馆阁。”
“古代的圣贤君主，都有这样的举措。”
“一座月宫，能花费多少？”
“我不幸亡国。”
“就被认为是奢侈。”
“如今不必引用古代的君主来作证。”
“就说陛下的父亲文皇帝在位时。”
“世人都说他十分节俭。”
“可他也曾为蔡容华夫人建造潇湘绿绮窗。”
“四周都用黄金打成芙蓉花，装饰在上面。”
“又用琉璃作为窗户。”
“用文杏木作为屋梁。”
“梁上雕刻着飞禽走兽。”
“动辄就价值千金。”
“这都是陛下亲眼所见的。”
“难道这就不算奢侈吗？”
“幸好当时天下太平。”
“他把皇位传给了陛下。”
“日后的史官。”
“只会说他节俭。”
“又怎么会想到这些事呢？”
炀帝笑道：“你可真是会为自己辩解啊！”
“要是这么说的话。”
“当年先帝南下江南的时候。”
“你一定还有遗憾吧？”
陈后主道：“亡国的事情，我实在不敢有怨恨。”
“只是想起当年在桃叶山前。”
“我正准备乘坐战舰北渡。”
“那时张丽华正在临春阁上。”
“试用东郭逡的紫毫笔。”
“在小红笺上写答江令的壁月诗句。”
“诗句还没写完。”
“就看见韩擒虎率领军队直冲进来。”
“当时情况紧急，被逼迫得太紧。”
“导致张丽华的诗句没能写完。”
“这未免让我有些不快罢了。”
炀帝道：“如今张丽华在哪里？”
陈后主道：“就在船里。”
炀帝道：“何不请她过来见一见？”
陈后主让太监去船里请张丽华。
没过一会儿。
就见船里走出来十几个女子。
手里拿着乐器，捧着酒菜。
一起走上岸来。
见到炀帝。
齐齐跪拜在地。
炀帝连忙让她们起来。
仔细一看。
只见其中一个女子。
玉肩微垂，容貌清丽如冰雪。
风韵姿态十分俊俏。
炀帝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
陈后主笑道：“和我家姑娘宣华夫人相比。”
“她的容貌怎么样？”
炀帝道：“就像邢夫人和尹夫人一样。”
“不相上下。”
陈后主道：“陛下频频注目。”
“想必是不认识她。”
“这就是张丽华。”
炀帝笑道：“原来就是张贵妃。”
“果然名不虚传。”
“从前只听过贵妃的名声。”
“如今亲眼见到贵妃的容貌。”
“又能和老朋友相聚。”
“可惜没有酒菜。”
“能和二位开怀畅饮。”
陈后主道：“我随行带了一尊酒。”
“只是担心亵渎了天子。”
“不敢献上。”
炀帝道：“朕和老朋友相聚。”
“只是一时兴起。”
“不必拘泥于礼节。”
陈后主随即让张丽华把酒送上来。
炀帝一连喝了三四杯。
对陈后主说道：“朕听说《后庭花》一曲。”
“堪称古今绝唱。”
“今日有幸相逢。”
“何不为朕演奏一曲？”
张丽华推辞道：“我虚度岁月。”
“人间的歌舞。”
“已经很久不记得了。”
“更何况我 recently 刚从井里出来。”
“腰肢酸痛。”
“哪里还有从前的姿态？”
“怎敢在天子面前狂歌乱舞？”
炀帝道：“贵妃容貌娇艳，身姿曼妙。”
“就算不歌不舞。”
“已经让人魂牵梦绕了。”
“歌舞时的情景。”
“更是可想而知。”
“不必太过谦虚。”
陈后主道：“既然陛下如此恳切。”
“你就勉强歌舞一曲吧。”
张丽华无可奈何。
只好让侍女铺下锦毯。
众人一起奏起乐曲。
她走到锦毯中央。
随着乐曲的节奏。
巧妙地翻动彩绸。
娇柔地扭动纤腰。
轻盈得如同蝴蝶穿梭在花丛中。
舒缓得就像蜻蜓点水。
起初的时候。
还只是缓缓飞舞，不紧不慢。
后来乐曲节奏加快。
她的舞步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停地旋转跳跃。
一时间红绸绿带飞舞。
就像一片彩云在空中翻滚。
片刻之后。
舞蹈结束，乐曲也停了下来。
她随即开口。
用清亮的嗓音唱了起来：
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张丽华歌舞完毕。
炀帝被迷得魂不守舍。
连连称赞。
随即让人斟了两杯酒。
一杯送给陈后主。
一杯送给张丽华。
陈后主接过酒杯。
忽然流下眼泪：“我为了这支曲子。”
“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心血。”
“却没享受几天。”
“就国破家亡，曲终人散。”
“今日再次听到这支曲子。”
“让人忍不住生出亡国之痛。”
炀帝道：“你的国家虽然亡了。”
“但这支《玉树后庭花》。”
“却能流传千古。”
“何必如此悲伤？”
“你向来酷爱笔墨。”
“分别之后。”
“一定有新的诗作吧？”
“不妨吟诵一两首。”
“让朕欣赏一下。”
陈后主道：“我近来心情郁闷。”
“没有兴致作诗。”
“只有《寄侍儿碧玉》和《小窗》诗两首。”
“姑且拿来充数。”
“希望陛下不要见笑。”
随即吟诵《小窗》诗：
午睡醒来晓，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又吟诵《寄侍儿碧玉》诗：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愁魂若飞散，凭仗一相招。
炀帝听后。
再三称赞。
陈后主道：“这都是亡国之人的琐碎文字。”
“怎么比得上陛下。”
“才华横溢，文风高超。”
“堪称一代雄主？”
张丽华道：“我听说陛下的诗文挥洒自如。”
“如今有幸得到陛下的关注。”
“希望陛下能赐诗一首。”
“让我终身引以为荣。”
炀帝笑道：“朕从来不会作诗。”
“辜负了贵妃的请求。”
“这可怎么办？”
张丽华道：“陛下曾醉后创作《望江南》词。”
“还亲自撰写《清夜游》曲。”
“都是顷刻间完成的。”
“怎么能说不会作诗呢？”
“难道是觉得我容貌丑陋。”
“不配得到陛下的佳作。”
“所以用不会作诗来推脱？”
炀帝道：“贵妃说的哪里话。”
“是朕的不是。”
“朕这就勉强写一首。”
张丽华让侍女摆下文房四宝。
炀帝铺开纸笺。
随手写下一首诗：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