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东辕门外,罗成小公子正踮着脚往教场里瞅,心里早就替秦琼捏了把汗,暗自嘀咕:“我这表兄,今儿指定要栽跟头出大丑!”
他心里门儿清:“别的雀鸟还好射,唯独这鹰,那是真碰不得!尘沙迷不住人的眼,清水迷不透鱼的眼,野草也遮不住鹰的眼,这玩意儿可是有‘滚豆之睛’的狠角色!”
“就算它飞到九霄云外,山坡草丛里有颗豆子滚动,它都能瞅得一清二楚。表兄这箭要是射不下来,之前吹的牛就全破了,我爹往后肯定不会重用他!”
罗成越想越急,心说表兄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千里迢迢来投奔,可不能就这么栽了:“得,我还是悄悄助他一箭吧!”
念头刚定,罗成赶紧撩开衣襟,从怀里摸出那把花梢小弩,“咔嚓” 一声把弓弦拽得满满当当,又从锦囊中抽出一枝软翎竹箭,稳稳卡在弩槽上,再把小弩重新藏回怀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半点动静都没出。
这会儿教场上,十万兵马、大小将官的目光全黏在秦琼身上,谁也没留意到辕门外的小公子在搞小动作。
就连跟着罗成的四个掌家,都被蒙在鼓里。
前边俩掌家离得远,自然啥也不知道;后边俩就站在罗成身后,可夕阳正往西坠,刺目的日光晃得他们只能抬手搭着凉棚,一门心思仰头看秦琼射鹰,压根没察觉到小主子怀里的玄机。
更何况罗成这弩劲道足,箭还没声响,谁能发现这猫腻?
不过罗成也有顾虑,他不能直接把箭放出去 —— 要是秦琼还没动手,他先把鹰射下来了,那功劳算谁的?表兄脸面上多挂不住!
可怜秦琼这边,瞅见饿鹰俯冲下来叼肉,刚要扯弓搭箭,那鹰却机灵得很,扑棱两下翅膀就飞开了。
来回折腾了好几回,周围将士还一个劲起哄催促,秦琼实在没辙,只能咬咬牙,把弓弦拉到最满,“嗖” 的一声把箭射了出去。
可弓弦响动的瞬间,鹰就先察觉到了危险。
只见它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翅膀一叠一收,竟直接把秦琼这枝箭裹在了硬翎底下,半点伤都没受!
秦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正慌神呢,突然瞅见那鹰摇摇晃晃,裹着他的箭就直直往下坠。
教场上瞬间炸了锅,五营口哨、大小将官齐刷刷爆发出震天喝彩,声浪差点把教场的顶棚掀翻!
旁观赞叹一齐起,当局精神百倍增。
秦琼自己都懵了,盯着掉下来的鹰,压根想不明白这玩意儿咋就被射下来了。
另一边,罗成赶紧把小弩藏得严严实实,整了整袍服假装啥也没干,领着四员家将翻身上马,一溜烟先溜回帅府了。
这事儿他连亲娘都没敢说,生怕表兄知道了没面子。
中军官兴冲冲把鹰献到罗公面前,罗公本就有心偏袒秦琼,当即亲自走下帅帐,给秦琼簪花挂红,还让人敲锣打鼓把他迎回帅府。
至于其他将官的射箭比试,罗公直接摆摆手免了,大方下令全军都有赏,好好犒劳一番三军将士,这才慢悠悠回了府。
回到帅府的家宴上,罗公笑着对夫人说:“令侄的双锏那是一绝,箭术也够精妙,就是枪法差了点正经传授。”
说完又转向秦琼,语气诚恳:“府里有个射圃,贤侄往后就跟你表弟一块儿练练枪法,我得空也过去指点指点,教你咱罗家的独门枪法。”
秦琼赶紧起身作揖,感激涕零:“多谢姑父成全,这份大恩小侄没齿难忘!”
打这以后,表兄弟俩天天泡在射圃里,骑马使枪,切磋武艺。
罗公一得空就过来手把手教导,秦琼的枪法也是一天一个样,进步飞快。
日子一晃就过了半年多,秦琼可是个实打实的孝子。
当初奉差来潞州,他本想着顶多一个月就能回家,谁知道横生枝节,一待就是一年半。
老母亲远在山东老家,他哪能真乐不思蜀?那股思母之心,简直刻进了骨子里,夜里做梦都能梦到老娘的模样。
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心里盘算个不停:“我要是单纯来探亲的,住久了说想家,还能顺顺当当告辞;可我是戴罪之身,全靠姑父提拔才有今天,要是贸然提走,姑父性子又倔,能痛快放我走吗?”
他甚至都脑补出姑父的质问:“今日我老夫在此为官,你回去也罢了,若不是我老夫为官,你也回去么?”
真要是那样,回也回不去,还得惹姑父不快,得不偿失。
这心思从他到幽州就有了,后来跟罗成关系越来越铁,就总央告罗成,让他在姑母面前吹吹风,再在姑父跟前帮着说句好话,放自己回家。
可罗成啥性子?
要是不待见一个人,在府里都容不下对方;可跟表兄投缘,英雄惜英雄,压根舍不得他走,就算爹妈要打发秦琼,他都得拦着,哪能真帮着求情?
每次都随口糊弄:“前日晚间已对家母说,父亲说只在几日打发兄长回去。”
秦琼没处核实,只能就这么拖着,一晃又是好几个月。
直到仁寿三年八月的一天,罗公在书房里考较俩孩子的学问。
那会儿罗成还小,连梳洗都得下人伺候,罗公正盯着俩孩子的功课,突然抬头瞧见粉墙上题着四句诗,一眼就认出是秦琼的笔迹。
原来是秦琼前些天思乡情切,喝了点闷酒,一时兴起就把心里话写上去了。
那诗是这么写的:
一日离家一日深,独如孤鸟宿寒林。
纵然此地风光好,还有思乡一片心。
罗公一看就明白了,这是秦琼想家想疯了,当即脸就沉了下来,没等俩孩子反应过来,转身就进了后堂。
老夫人迎上来纳闷道:“老爷不是在书房考较孩儿学问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公叹了口气,念叨了句:“他儿不自养,养煞是他儿。”
夫人更懵了:“老爷这话是啥意思?”
罗公道:“夫人,自从令侄到幽州,我待他跟亲儿子没啥两样,没半点偏心。我本想着等边境有战事,让他出马立功,再表奏朝廷给他谋个一官半职,风风光光衣锦还乡。谁成想,他非但不领我的情,反倒怨我留他,刚去书房就瞅见他墙上题的诗,满篇都是思乡的话,合着是我留他错了?”
夫人一听,眼圈当即就红了,抹着泪道:“先兄走得早,家嫂一个人在异乡守寡,就这么一个儿子,出门这么多年,举目无亲。老爷就算能保他穿一品官服还乡,也不如让他先回去看看老娘啊!”
罗公问:“夫人也想让令侄回去?”
老夫人点头:“老身这念头早就有了,一直没敢多嘴。”
罗公摆摆手:“别哭了,那今儿就打发他回去!”
当即就吩咐下人备饯行酒,又传令营里挑一匹好马,配上长途跋涉的鞍鞒,送到帅府来。
罗公回了自己书房,叫童子去前边书房传话:“让秦大叔把去年潞州贮库的物件列个细账,我好修书。”
那会儿蔡建德还在潞州任上,正好让秦琼顺路去取东西。
童子跑到前边书房把话传到,罗成也赶紧进来报信,秦琼一听能回家,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忙取金笺简把物件一一列清。
罗公很快写好两封书信:一封是给潞州蔡刺史的,让他归还秦琼当年寄库的行李;另一封是举荐秦琼去山东大行台兼青州总管来护儿麾下的荐书。
要知道来护儿是罗公的父辈,如今各镇一方,有这层关系,秦琼往后也好谋个前程。
酒席很快摆好,老夫人指着宴席对秦琼道:“这是你姑爷替你饯行的酒。”
秦琼当即哭拜于地,罗公忙伸手扶起:“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本想等边境有战事,让你立功得个官身再还乡,谁料边境安宁,没遂了我的意。如今你姑母说你母亲年事已高,我便打发你回去。”
“这两封书信你收好,一封去潞州蔡建德那儿取鞍马行李,一封去投奔来护儿,我已经举荐你去他麾下做旗牌官,日后有功,定能再谋进步。”
秦琼连连叩谢,又拜别了姑母,和表弟罗成依依不舍对拜四拜,这才入席喝了几杯饯行酒,起身告辞。
此时鞍马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出了帅府,尉迟昆玉得知消息,还特意备了酒席挽留,秦琼只略表心意,便连夜赶往涿州辞别张公谨。
张公谨本想留他住几日,可秦琼归心似箭,实在没法强留,只能写了封回信托他转交单雄信,随后便依依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