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运去黄金减价,时来顽铁生光。
秦叔宝在山东地界也算闯出了些名头,可一到潞州就接连碰壁,说到底还是时运没到。
如今他攀上了北平王罗艺这门亲,那还不是要平地登天,把一身本事都亮出来?
这天,罗公要亲自操练三军,顺便也瞧瞧秦琼的能耐。
帅帐之中,罗艺稳坐主位,帐外十万雄兵列阵,各种用兵之法排布得井井有条,半点乱子都没有。
帐前大小将官全装披挂,手里的家伙事儿擦得锃亮,齐刷刷分左右排班站定,气势那叫一个足。
秦琼混在左班人群里,看得是暗暗点头。
心说自己以前就是井底之蛙,不知道天地多大,还总在山东自视甚高,现在跟罗公这儿一比,简直差远了。
你瞅瞅他这姑爷,都五十多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可往那儿一坐,一身一品官服,掌着生杀大权,说一不二,一呼百诺,这才叫大丈夫该有的模样!
秦琼这边感慨,罗公那边也没闲着。
他哪儿是真来看操练的,心思全搁秦琼身上了。
瞅见秦琼那副又赞叹又感慨的模样,当即就喊了一声:“秦琼!”
秦琼赶紧跪下应道:“末将在!”
罗公开口就问:“你会些什么武艺?”
其实昨儿帅府家宴上,罗公就问过这事儿了,今天再问,是因为知道秦琼的双锏还在潞州府库里押着,不好直接取来让他演练。
问完不等秦琼多琢磨,就吩咐家将:“把我的银锏取来给他!”
罗公这两条银锏,连金镶的把子算上,足足六十多斤,跟秦琼自己的锏长短尺寸差不离。
只不过秦琼平时用惯了重锏,这会儿换了罗公这稍轻的,反倒觉得更趁手,耍起来也更松快矫健。
俩家将捧着银锏走到近前,秦琼跪在地上,一扬手就把锏接了过来,紧接着纵身跃起。
两条银锏在他手里轮开,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远远看去就跟银龙护体、玉蟒缠腰似的,银光都快晃瞎人眼。
罗公在宝座上看得满意,忍不住当场喝彩:“好!”
难道罗公麾下就没会舞锏的?非得单独夸秦琼?
其实罗公是故意的,就是想让帐前这些将领都服了秦琼。
众将也都懂自家主公的意思,当即两班人齐声跟着喊:“好!”
这时候,罗成小公子正扒在掌家的肩膀上,在辕门外看热闹。
见表兄的锏舞到最精彩处,连人影都快看不见了,就像一道月光把人罩住,他不敢大声叫好,只能在心里暗喜:“果然厉害,没给咱罗家丢脸!”
秦琼舞完锏,恭恭敬敬把兵器捧回给家将,刚站定,罗公又问了:“还会什么武艺?”
秦琼回道:“枪法也略懂一些。”
这话一出,两班将官都想奉承这位王爷的 “表侄”,赶紧挑了两根绝好的枪送过来。
那枪杆是铁条裹着牛筋,还刷了好几道生漆,看着结实得很。
谁知道秦琼接过来,先是把身子一沉,右手猛地一较劲,只听 “嘣” 的一声,枪杆上的牛筋直接迸断,枪杆也碎成了好几截。
接连折了两根枪,秦琼赶紧跪下请罪:“回王爷,末将惯用浑铁枪,这枪杆太脆了,不经使。”
罗公听完反倒点了点头,赞了句:“果然是将门之子,臂力不俗!”
随即又吩咐家将:“去枪架上,把我的缠杆矛抬下来,给秦琼舞舞看!”
俩家将吭哧吭哧把兵器抬过来,这缠杆矛足有一百二十斤重,长度更是达到了一丈八尺,寻常人别说舞了,能举起来就不错了。
秦琼接在手里,先打了个转身,再把枪往回收,却明显觉得这兵器有点拖带,耍起来不那么得心应手。
罗公在台上看得清楚,暗暗点头:“枪法还是差了点意思,不过这小子底子好,还能教。”
这儿其实藏着罗府传枪的伏笔。
为啥罗公说秦琼枪法不行?
因为秦琼压根没受过正经传授!他在齐州当差那会儿,学的都是江湖上野路子教头的野战把式,这种三脚猫功夫,哪儿逃得过罗公的法眼?
也就是看他底子好,才随口称赞了几句。
底下那些军官,瞅见秦琼能舞得动这么重的枪,先就吓了一跳,再看他舞得风风火火,也辨不出啥好坏,就跟着罗公一块儿喝彩。
就连秦琼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枪耍得挺不赖!
等秦琼把枪舞完,罗公也不磨蹭了,直接传令开操。
只听教场里一声炮响,瞬间就变了模样:
阵按八方排布,旗帜分了五色,龙虎军旗随风展开,遮天蔽日;黑色大旗如横空黑雾,代表着坎北之兵;赤色战旗似彻汉朱霞,标识着南离之军;白色旄旗铺满平野,像极了梁园落雪,对应庚辛之位;青色战旗映着乱山,好比寒谷回春,分属甲乙之象。
这队伍的雄武,可不是江陵顽石能比的,当真称得上是幽冀强军!
操练很快就结束了,中军官赶忙过来请示:“启禀王爷,诸将三军操练完毕,要不要接着比试弓矢?”
罗公转头问秦琼:“你会不会射箭?”
罗公这话没别的意思,会就射两箭玩玩,不会也没啥,不丢人。
可秦琼这会儿正得意呢,刚把锏和枪都耍出了风头,脑子一热就随口应了句:“会!”
他哪儿知道,罗公麾下一千多员将官里,也就三百个弓箭手,还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最后只留了六十个骑射好手,个个都是矢不虚发的狠角色。
在这帮人眼里,要是只能射中金刚腿、枪杆这种死物,那都算不会射箭的!
罗公知道秦琼力气大,干脆把自己常用的一张弓、九支箭都给了他。
军政司赶紧把秦琼的名字补到射箭名单上,上台跪下禀报:“王爷,众将都到齐了,您定个比试靶子吧?”
罗公心里有数,知道秦琼射箭未必在行,就开口道:“那就射枪杆吧。”
这射枪杆在奇射里算是最容易的了,而且不是阵上的真枪,是后帐专门拿出来的木头枪杆,九尺来长,插在一百八十步开外的地方,还特意换了令字蓝旗做标记。
很快,军政司开始唱名点将。
这些将官都是平日里练得滚瓜烂熟的,就连新投的牌官史大奈在内,有五七个人先射,箭箭都中了枪杆,愣是没一箭落地。
秦琼是后补的名字,排在最后面,瞅着前面人箭无虚发,心里瞬间就慌了。
暗叫不好,自己真是说大话了!
刚才罗公问他会不会射箭,他要是直接说不会,罗公也不会怪他,偏偏嘴硬应了会,这可咋整?
罗公可是个有心人,他压根没心思看其他将官射箭,全程就盯着秦琼。
见秦琼脸色不对,精神恍惚,就知道他这弓矢功夫不咋样,当即就把他叫到跟前。
秦琼赶紧跪下,罗公开口道:“你也瞧见了,我麾下这些将官,射箭都有一手。”
罗公这话其实是给秦琼台阶下,只要秦琼稍微谦辞两句,他就能直接免了秦琼的射箭比试。
谁知道秦琼年轻气盛,还没读懂罗公的意思,反倒嘴硬道:“诸将射的都是死枪杆,没啥稀奇的!”
罗公一听乐了,追问:“那你有啥更厉害的射法?”
秦琼脑子一热,脱口就说:“小侄能射天边飞着不停翅的飞鸟!”
罗公年纪大了也有点任性,明知道他连枪杆都未必射得中,偏偏要他射个飞鸟看看,当即吩咐中军官:“让众将先停一下,叫秦琼射空中飞鸟!”
军政司赶紧合上花名册,众将也都停了手,齐刷刷看向秦琼。
秦琼硬着头皮张弓搭箭,站在月台上,眼巴巴瞅着天边等飞鸟。
可青天白日的,眼睛都瞅酸了,连个鸟影子都没见着。
要知道底下十万雄兵刚演完操练,摇旗擂鼓的动静那么大,飞鸟哪敢往这儿凑?
罗公见状,又吩咐供给官:“取二方生牛肉,挂到大纛旗上!”
很快,两块血淋淋的牛肉就被挂到半空晃悠起来,没一会儿就把山里那些专爱叼鸡的饿鹰给引来了好几只,一个个都冲着牛肉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