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马文祥摸着刚换上不久的新衣裳,是江南水乡的新料子,摸上去跟水一般滑,特别细腻光滑。
听了自家娘娘这话,苏晴儿檀口微张,小小的松了口气,给殿内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对方连同殿内的其他宫女才上前处理。
孙妙然亦步亦趋跟在马文祥身后,正准备张口说些宫内最近发生的大事,抬头一见,才发现娘娘又跑到床上去了,而且还好象睡起了回笼觉。
“娘娘?”
孙妙然有些惊诧地发问。
“妙然,我还是个病人,让我再多睡会儿养养。”
几个时辰相处下来,马文祥对她们两人也算是熟知了,此时随口称呼,倒也显得极为自然。
“那娘娘好生歇歇。”
孙妙然上前细心地放下凤榻一旁的帘帐,只是后退一步离开时,目光不由看向榻上的马文祥,总觉得此刻的娘娘乍一看上去。
特别象是一只又懒又馋的……
大肥猫!
……
午膳时辰,开国天子朱元璋不在武英殿内处理奏折公事,而是来到了乾清宫内休息。
原想着自家妹子会如同往日那般陪他用膳,可左等右等始终没个影儿,反而等到了亲军都尉府的毛骧。
毛骧汇报宫中情况:“陛下,宫中传言,娘娘欲兴起奢靡之风。”
朱元璋嗤笑一声,一时连用餐的心思都没了,起身踱步到毛骧身前,面庞上似笑非笑,深邃的眼眸洞若观火,仿佛能看透人心。
毛骧低头不敢对视,当即单膝下跪,拱手抱拳回道:“回陛下,是宫中侍卫上报,今日娘娘方醒,所用膳食乃是平日数倍有馀,且命贴身侍女苏晴儿置换了两三身新衣裳,所以宫内才有此传言。”
“还请陛下恕罪。”
“今夕之年,连咱都多了四五件新衣,这宫里面太监、宫女、后宫妃嫔,哪怕是亲军都尉府的这些侍卫,咱妹子也是好心,给宫中之人做了多少件新衣?”
“怎的现如今不过多点了几样菜、穿了几件衣,便有这般多嘴多舌了。”
朱元璋冷笑声连连。
毛骧头垂得比方才更低了,口中再次高呼:“微臣不敢。”
“查。”
朱元璋走到毛骧身后,来到乾清宫的殿门之处。
他眯着双目,眼中的阴翳似是比外面天穹之上的金日还要浓郁,令人胆寒,“年关刚过,咱本想多听听妹子的话,少造些杀戮,可这天底下该死的人实在太多。”
“今日咱倒是想看看,又有谁管不住自己的这张臭嘴,非要咱割了他们的脑袋、灭了他们的九族才肯甘心。”
“微臣领命。”
毛骧言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重重点头。
亲军都尉府是锦衣卫的前身。
有了帝令,毛骧召集手下,对宫内开始排查。
他并未闹得一片风雨,而是暗中行事。
毕竟据他判断,此事极有可能是宫中人捣的鬼,而后宫素来是皇后的地盘,宫内外人尽皆知,这位娘娘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不愿听见杀戮,所以只能步步排查、徐徐图之。
但毛骧能坐到今时今日这个位子,便证明了他的手段绝非寻常。
永寿宫,后宫胡充妃的住所。
她虽不过是宫内一普通嫔妃,但前几年为朱元璋诞下一位龙子,也算是母凭子贵,勉强有了封号。
此刻,毛骧于暗中盯着永寿宫的住处,目光晦暗不明,已有杀心蕴酿。
恰逢手下前来禀报:“大人,胡充妃方才已前往坤宁宫处。”
“哦?”
毛骧目光再起波澜,随即嘴角扯出一丝生硬的冷笑,“她倒是好大的胆子。”
……
坤宁宫处。
“孩儿见过母后,愿母后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当马文祥再度醒来时,殿内已多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举止有礼、行端有度,华服加身,虽是孩童,眉目间那几分英武之气便已逼人。
见马文祥半晌不回话,朱棣小心翼翼抬头,又轻轻唤了一句:“母后?”
马文祥回神,不禁一笑。
这是喜当爹还是喜当娘了?
他浅笑一声。
刚坐起来的身子还在被褥内,并未脱衣,只是褪去了外套,轻拍了拍床沿边。
朱棣见了,小心脏不争气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往日马皇后教养他们这些皇子时练就的养气功夫,刹那间被丢到九霄云外。
他嘴角弯弯,面露孩童般兴奋的模样,快步飞奔着坐到了马文祥身旁。
马文祥轻声问了几句功课。
朱棣板着小脸正经作答,心里面却美滋滋的。
“母后,心里有我。”
往日,朱元璋这位父亲始终将多数精力放在太子朱标身上,对于其他皇子,虽有父爱,但实属不多。
这份关爱便成了他们这些宫中皇子年幼之时可望而不可得的奢侈品。
因此,马皇后这唯一的母爱,便显得越发珍贵。
在马皇后膝下,朱棣排行老四,虽并非最小的孩子,但也相差无几,只同老五朱橚相差一两岁而已,所以母子之间的感情甚是不错。
两人正说话间,孙妙然从殿外走进来告知:“娘娘,胡充妃来了。”
胡充妃是日后楚王朱桢的生母。
马文祥脑中有些印象,细想一二,便派人让她进来。
“娘娘,臣妾可许久未见您了。听说昨日娘娘因忙碌过度,未时前便已昏厥过去,臣妾特地前来送上些许补品。”
“终究还是该以身子为重才好,娘娘您说呢?”
胡充妃品级不高,排场却不小,坤宁宫内不仅她一人,身旁左右跟来的奴婢,也同她一般身着绫罗绸缎,皆是上好的布料,价值不菲。
“哎,未曾想今日四殿下居然也在!”
胡充妃端坐在马文祥身前的茶桌旁,掩着小口故作惊讶地道,那副小人得志的神态越发明显。
可偏偏又顾及马皇后在宫中的权势,所以半掩半藏。
小人做派一览无馀。
马文祥看向此人,鹅蛋脸、双杏眼,体态圆润,眉间宽阔,处处都是上好的福相,可惜再好的面相,也抵不住此人那发臭发烂的心。
朱棣看不过眼,正准备怒声呵斥,却被马文祥轻轻拦住。
“母后?”
朱棣愤愤不平,小声说道。
马文祥起身走出被褥,苏晴儿极有眼力地为她披好长衫外套。
坐到胡充妃身前,马文祥自顾自倒了杯清茶,放在嘴边轻轻一抿,缓缓开口:“妹妹,这是在教我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