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挂在斑驳墙壁上的那面模糊铜镜,镜中映出的面容让他微微一怔。
那已非他原本清秀的少年模样,而是一张略显风霜、线条硬朗的成年男子面孔,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颧骨,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随之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倒是与这身捕头公服和此地的氛围颇为契合。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步入县府大堂。
方才歇脚之处,乃是快班的公房,按制是处理公务之地,却被原身长期霸占作休憩之用。
也难怪如此破旧,记忆显示,原身可是连上头拨下来用于修补房舍的银钱都敢挪用了,当真是苦一苦房子,富一富自己。
不过,这原身对手下兄弟倒是颇为“仗义”。
不仅月钱足额发放,还时常有额外补贴,至于这补贴的来源嘛……自然是苦一苦百姓了。
正因如此,原身在这县衙底层吏员中名声颇佳,人送外号广义捕头,意指其广结善缘,义气为先。
不消片刻,原本空旷的大堂便熙攘起来。
快班的熟面孔自不必说,壮班的皂隶,甚至一些临时招募的帮佣也都聚拢过来。
帮佣地位最低,工钱少,活儿却最杂最累,平日里多是唯唯诺诺。
快班和帮佣前来点卯听令是常态,可壮班也来得如此整齐,倒是让云浮略感意外。
略一思索,原身的记忆便给出了答案。原来,前任壮班头头年老体衰,已自请辞呈,原身私下给了他一笔不菲的顶首钱,那老头儿便顺水推舟,将原身的心腹手下——张猛,推荐了上去。
如此一来,快班、壮班皆入彀中,再加之上面坐着的是自家舅舅县令庞观,原身在这铜城县衙之内,当真可谓一手遮天,风头无两。
正想着,那新任的壮班头头张猛便到了。
此人身材极为魁悟,站着比旁人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膀大腰圆,肌肉虬结,据说原是河帮里的脚夫出身,一身力气非常人可比。
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乐呵呵地凑到云浮跟前,压低声音道:
“班头,今儿个咱们去扫哪条街?兄弟们最近手头可都紧巴巴的,就等着您带咱们开张。”
“咳咳!”云浮被这话呛得咳嗽了两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扫什么街!带上兄弟们,去街上镇镇场子,维持秩序,看见可疑的直接抓起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此时,大堂内已是人声鼎沸。快班的挤兑壮班的,壮班的又推搡着帮佣的,互相笑骂打闹,乱哄哄一片。
旁边户房、兵房的胥吏被吵得探头出来,刚想呵斥,一眼瞥见杵在那里面带刀疤、面露凶相的云浮,到了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地缩回头,关紧了房门。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九十馀人,云浮清了清嗓子,依照原身的习惯,运足中气,大声喝道:
“好了!都别吵吵了!按班排好队,跟着老子去街上巡逻!都把招子放亮点,巡得好了,老爷我重重有赏!”
“得令!”底下众人轰然应诺,声音倒是整齐划一。
于是,一支由捕快、皂隶、帮佣组成的近百人的杂牌军,浩浩荡荡地开出了县府大门。
铜城乃是南直隶的大县,户籍人口逾八万,地处要冲,水路交通之处,商业繁盛。
可是,如此重要的县城,竟无半分驻军,城防全靠临时征调的民壮和这帮胥吏。
一出门,喧嚣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云浮心中暗赞此梦境的真实细腻。
街道上人来人往,三五成群。
街边有酒肆伙计高声吆喝,肩挑担子的小贩叫卖着热腾腾的烧饼,头戴儒巾的学子们结伴而行,意气风发,还有三五成群的姑娘家,掩嘴嬉笑,步履轻快。牛车、马车、驴车穿梭不息,扬起淡淡的尘土。
然而,这支捕快大军的出现,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原本笑容满面吆喝卖酒的伙计,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手边那坛子酒不知何时已藏到了柜台下,转而与旁边的路人一本正经地聊起了天气;
那挑着烧饼担子的小贩,眼角馀光刚扫到捕快们的衣角,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挑着担子窜入旁边的小巷,速度快得惊人;
方才还潇洒从容的儒生们,虽强作镇定,但脚步频率明显以指数级提升,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嬉笑的姑娘们花容失色,连忙避开;
而那些牛车、马车、驴车的车夫,更是拼命地抽打着牲口。
只可怜那些拉车的牛马们,平白挨了不少鞭子。
看到这番鸡飞狗跳的景象,云浮心下已然明了。
若这铜城百姓要评选城中四害,他们这帮胥吏,恐怕绝对是其一。
他伸手拉过张猛和心思活络的赵小六,低声嘱咐道:
“听着,眼下不是胡闹的时候。你二人各带三十人,张猛去城东,赵小六去城西,
给我仔细巡查,但凡看到形迹可疑、散布谣言、或是试图趁乱生事的,不用废话,直接锁拿回来!”
直到此时,张猛那简单的脑子才反应过来,这次出来并非是为了创收。
赵小六连忙凑到他耳边,低声将流寇围城、形势危急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张猛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铜铃大的眼睛里透出凝重,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云班头!”
三人当即兵分三路。张猛和赵小六各自带着人马,如狼似虎地扑向指定的局域。
云浮则领着剩下的二十多人,继续沿主街巡视,维持表面秩序。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利用手中权力,更有效地为守城做准备时,
脑海中再次响起了莫银川的声音,只是这次,那声音明显带着几分气馁与疲惫:
“诸位同袍,我是莫银川。现于城西迎风楼二楼天字号房,恳请诸位速来一叙,共商守城大计,厘清各自职责。”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歉意补充道:
“此前判断失误,致使梦境难度骤增,银川难辞其咎。诸位若能前来,我必尽力补偿,以期共渡难关。”
显然,全员选择守城导致敌方实力暴涨,这让发起倡议的莫银川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不过云浮对此倒看得很开,选择是自己做的,后果自然也需自己承担,怨不得旁人。
他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反倒显得有担当。
略一思忖,云浮便决定前往。
他吩咐手下几个得力的帮佣头目,带着剩下的人继续严密巡查,遇有可疑,立即抓捕,自己则转身朝着城西迎风楼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通往迎风楼的青石板路上,行人已稀疏不少。云浮很快注意到,前方有两人也正朝着同一方向行进,步履间透着与寻常百姓不同的沉稳。
一人作短衫打扮,皮肤黝黑,象个朴实的农夫,但眼神中透露着清明;
另一人则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棉布长衫,似是个小商贩,可行走步伐不凡。
当云浮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时,那两人也若有所觉,同时回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云浮脸上那道醒目的刀疤。云浮心中一动,不着痕迹地眨了两下眼睛。
那农夫和商贩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也依样画葫芦,快速地眨了三下眼。
三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他们不再互相打量,而是自然而然地调整了步幅,仿佛偶然同路的行人,一起向着迎风楼走去。
刚转过一个街角,云浮的目光便被右街上一队正在驱散人群、维持秩序的捕快吸引。
尤其是为首那人,那铁塔般的身形,那浓密的眉毛,那走路时下意识摸着腰间铁尺的习惯……
云浮的脚步顿住了。
与此同时,那为首的捕快也恰好回过头来,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云浮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那体格,那眉眼,那姿态,分明就是刚刚才被他派去城东巡查的张猛!
张猛显然也认出了云浮,那张粗犷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效忠的广义捕头,竟然和自己一样,都是混入此梦境的入梦者。
一时间,两人隔着半条街,大眼瞪着小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方才还一个是发号施令的上官,一个是忠心耿耿的下属,转眼间,又变成同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