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流民营地,但此地的夜晚从未真正安宁。低泣、呻吟、梦呓,以及巡逻黄巾力士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
程松悄无声息地融入一片阴影,短暂驻足。他轻轻扭了扭腰,那里皮肉新生的麻痒感尚未完全褪去,但在丹炉前那开碑裂石的道人血手,此刻已不留下一丝痕迹。
“恢复力是没得说,”他在心里嘀咕,“就是这饭后的消化反应有点上头。”
病毒苏醒,程松只觉压力大减,那压抑已久的吐槽欲又找到了宣泄口。
彻底苏醒的黑光病毒,如同在体内开辟了第二套无声的循环系统。他能清淅地感知到力量的流淌,对身体的掌控精细入微,五感的敏锐度更是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远处棚屋里压抑的咳嗽、风中飘来的、混杂着数十种气味的复杂信息流,甚至泥土下虫豸的轻微蠕动……世界以一种更高清、更嘈杂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这感觉既新奇,又伴随着某种非人的疏离感。
尤其当他刻意去感受体内时,那份刚刚吞噬、尚未完全转化干净的污染残渣,便象沉在水底的墨块,缓慢晕开冰冷的刺痛与混乱的低语。。
“《消化系统疾病临床诊断与治疔》里可没写这条。”程松念叨着。
太平清领书的残篇里记载了导引化煞,可没教自己怎么处理这种跨维度的食物中毒。
更微妙的是,伴随着力量感一同回归的,还有那熟悉的渴望。刚才路过一名气息晦涩的黄巾力士时,他体内的那位似乎稍微活跃了那么一瞬。
程松立刻在脑子里给它竖了个警示牌:“看可以,别动嘴。咱们现在走的是医生路线,不是自助餐路线,病毒也要讲职业道德。”
吐槽完毕,他迅速收敛心神,如同阴影般在棚户间穿行。气息收敛到极致,苏醒后的黑光病毒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对环境声音和气味的感知都提升了一个层次。他避开主要的哨卡,依靠透镜对愿力波动的敏感,查找着目标。
他找到了。
在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窝棚角落,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蜷缩在破草席上。他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已蔓延到脖颈,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身体间歇性地抽搐。这是愿力侵蚀到晚期,即将被送入静思营,最终成为薪柴的典型征状。窝棚外不远处,两个眼神麻木的黄巾力士正在交谈,似乎准备在天亮前将此人拖走。
就是他了。
程松等待力士暂时走开的间隙,如同狸猫般滑入窝棚。他没有试图弄醒老者,那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动静。他直接伸出右手,掌心向下,悬在老者心口上方。
流质无声地从他掌心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柔地复盖在老者心口皮肤上,没有刺入,只是紧密贴合。
特质萃取透镜全力运转,老者的身体状况、体内混乱狂暴的愿力污染流向,如同解剖图般清淅呈现在程松眼前。那污染已深入骨髓、侵染脏腑,如同无数暗红色的毒藤,缠绕着老者的生命本源。
程松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他首先引导基因稳定锚的力量,并非保护自己,而是形成一层极其纤薄、稳定的“滤网”和“导管”,罩向老者体内最狂暴、最不稳定、正在加速侵蚀其生命内核的那几处污染节点。这需要精细到极致的操控,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用头发丝穿针。
然后,他沟通体内苏醒的黑光病毒。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对抗自身污染时的狂暴吞噬,而是有引导的、精准的汲取。
以基因稳定锚构建的脆弱信道为桥梁,以程松自身的意志为引导,黑光病毒的吞噬触须,顺着信道,小心翼翼地探入老者体内,缠绕上那几处被标记的、最危险的污染毒瘤。
“吃吧,老伙计。”
程松在心底默念。
这一次的吞噬,静默无声,却更加惊心动魄。
没有能量的对冲与爆炸,只有一种绝对的、高效率的剥离。黑光病毒展现出了它作为顶级掠食者的另一面:对生命与非生命、有序与无序能量的顶级辨识与分离能力。
污染愿力中那些混乱、痛苦、充满恶意的精神碎片,连同其异化的能量结构,被黑色纤维如同最精密的吸管,一丝丝地抽取、剥离。而老者本身微弱的生命本源与相对纯净的愿力,则被小心翼翼地避开、保护。
这过程,对程松而言,负担远胜从前的蛮力吞噬。
涌入的不再是混杂的能量洪流,而是被高度提纯过的、最纯粹的痛苦与混乱!每一缕被剥离的污染,都象是一根烧红的毒针,直接钉入他的精神深处。无数哀嚎、恐惧、绝望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他脸色发白,太阳穴突突狂跳,右臂作为主要战场,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剧烈涌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物在皮下钻行、重组。这不是被侵蚀,而是载体在高速处理、解析、转化海量“有毒信息”时产生的高负荷表现。他的右臂肌肉纤维在微观层面不断撕裂又重组,以适应这前所未有的精密操作。
亵读之噬的副作用,以一种更诡异的方式显现:他眼前开始闪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老者绝望的祈祷、污染的冰冷低语、无数信徒临终前的扭曲面孔……他的理智值在缓慢而坚定地下滑,耳边开始出现持续不断的、充满恶意的呢喃。
然而,他的眼神却如同冻结的寒潭,死死锁定着老者体内的能量变化,以自身意志为总控中心,协调着黑光病毒的手术进程。
这不是以命相搏的战斗,这是在走一根承载着生命的、无比纤细的理性钢丝。
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每一秒都伴随着海量的信息冲击和精密的能量微操。
就在最顽固的几处毒瘤被成功剥离大半,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际,老者体内,一处因主体污染被削弱而突然失衡的次级节点,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殉爆!一股极度混乱、充满自毁倾向的能量乱流,并非冲向程松,而是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转头噬向老者自身那脆弱的生命本源!
这变故太快,程松的精密手术模式,瞬间切换!
“休想!”
程松眼中厉色一闪,几乎在变故发生的同一刹那,意念如刀斩落!
那无数纤细的黑色触手瞬间收拢、融合,在千分之一秒内,于老者生命本源前,构筑起一面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黑色屏障,硬生生挡住了那股自毁乱流。
同时,另一部分黑光病毒力量化作一张更具侵略性的黑色网络,后发先至,如同捕食的巨蟒,将那团乱流连同其周围的污染局域猛地包裹、收紧!
不再是剥离,而是暴力镇压与强行吞噬!
精密操作转为瞬间的暴力压制,对程松的身体造成了更直接的负荷伤害。脑海中的呢喃骤然变成了尖锐的嘶吼,无数扭曲的画面几乎要撑破他的意识。
就在他感到维持屏障和吞噬的双重压力即将超过临界点时——
程松的意识深处,被海量污染记忆冲击得摇摇欲坠的理智壁垒上,忽然浮现出《太平清领书》那古老竹简的虚影。其中几行关于“导气”、“化煞”、“以自身为天地桥”的残缺记载,在极限的压力与生死一线的明悟中,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文本,此刻如同被火光照亮的碑文,骤然清淅!
没有外援,没有指引。
是绝境逼迫出的本能,是知识在生死关头的融会贯通!
他几乎是凭借某种战斗直觉,强行扭转了对基因稳定锚的运用方式——不再仅仅是稳定与封锁,而是将其化作了某种临时的、粗糙的导引之阵!
体内原本各行其是的两股力量:暴烈而饥渴的黑光病毒吞噬之力,与基因稳定锚的固守之力,在这仓促构建的桥接模型作用下,产生了极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协同!
那股即将冲垮他精神防线的自毁乱流冲击,被巧妙地分流了。一部分被黑光病毒更加贪婪地吞噬转化,另一部分则被导入基因稳定锚临时撑开的、仿照古观“中和”意境的缓冲区域,在那里被快速稀释、平复。
“以自身为炉,纳凶煞而化之……”
程松脑中闪过残篇中这句近乎疯狂的话语,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甚至充满了风险——强行桥接两种本质迥异的力量,让他本就负荷巨大的身体发出了更凄厉的哀鸣,内脏也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但,这确确实实,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争取到了那决定性的一瞬喘息!
借这自己用身体进一步受创换取的宝贵间隙,他眼中狠色爆闪,将所有剧痛与压力化为决绝的意志,操控着黑光病毒的力量,如同最精准的外科手术刀,配合着那粗糙却有效的内部“导引”系统,猛地一扯!
“给我——出来!”
最后那团纠缠着自毁乱流的顽固污染,被彻底从老者体内完整地剥离、吞噬!
程松松开手,跟跄后退,重重靠在窝棚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草席上的老者。
老者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呻吟,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但他脸上、脖颈处那些狰狞的青黑色纹路,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灰色痕迹。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平稳而悠长,胸膛规律地起伏着。最关键的,是他眉宇间那几乎凝结成实质的痛苦与绝望,消散了。虽然依旧昏迷,但神色是疲惫的安宁,再非濒死的扭曲。
成功了。
以一种远比预想中更精妙、也更付出代价的方式。
程松低头感受着脑海中依旧盘旋的低语和碎片,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因超负荷精密操作带来的痛楚。
黑光病毒的力量足够强大,吞噬一个普通信徒的污染,在力量层面本应摧枯拉朽。
但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只是力量。
而是如何在拯救的同时,不变成更可怕的毁灭者。如何在驾临深渊时,不让自己率先坠入。
这场手术向他展示了第三条路的可行性。
窝棚外,风声呜咽,夹杂着似乎更近了些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挣扎著,想要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他抬头看向窝棚外那方被污浊夜色笼罩的天空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在透镜的视野边缘,在那片夜色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浑浊、疲惫、深不见底,此刻却仿佛倒映着窝棚内微弱火光,闪铄着极其复杂光芒的眼睛。
是张角。
并非实体,甚至不是之前古观中那种有形的虚影。更象是一种跨越空间的、纯粹的注视。
他就那样存在于夜色的背景中,静静地、默默地看着窝棚内发生的一切。看着程松笨拙、痛苦的尝试,看着老者身上污染纹路的消退,看着那微弱的、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被重新点亮。
那双眼睛里,有惊愕,有困惑,有审视,有深沉的疲惫,有早已凝固的绝望……但在那一切的最深处,在那片绝望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连张角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彻底熄灭的火星,被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轻轻地,吹动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交流。
只是隔着遥远的空间,隔着沉重的夜色,隔着多年以来的绝望与半个时辰的疯狂尝试,一次无声的注视。
然后,那双眼睛,如同它们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深沉的夜色中,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程松知道,他看见了。
那个自称“别无选择”的大良贤师,看见了这根微不足道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小火苗。
程松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逐渐平复。
“行啊,”他扯了扯嘴角,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声道,“观众还挺重量级。”
程松说不清那一眼里到底有什么。意外,似乎还有一丝近乎荒谬的期待。
他低头看向草席上呼吸渐稳的老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干涸的血迹。
他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陌生老头——用的还是连说明书都没有的、自己现编的操作流程。
效果嘛……老头暂时是死不了了。
程松感受着体内那股还在消化污染的诡异蠕动感,以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属于别人的痛苦碎片。他觉得自己现在象个装了劣质杀毒软件的老计算机,一边杀毒一边弹窗提示“发现新病毒”。
“太平要术实验班,第一期学员程松,”他苦中作乐地给自己封了个头衔,“主修科目:如何用黑光病毒治病救人,辅修:现场编教材。”
但笑过之后,他眼神重新沉静下来。
在绝壁上凿出了半个脚掌宽的立足点,虽然摇摇欲坠。可至少,他证明了这条路不是死路。
程松扶着墙,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右腿有点发软,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但他还是稳住了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草席上昏睡的老者,他转身,重新没入棚户区更深的阴影里。
夜还长。
而他的临床医学研究,才刚开了个头。
“下次得搞个操作手册,”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至少得记下来,吃哪种污染会头疼,吃哪种会幻听……”
远处传来巡逻的脚步声,程松身形一闪,彻底消失在破败棚屋的缝隙间,只留下身后那片被短暂惊扰、又重归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