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哨低鸣(1 / 1)

清晨六点半,天光象极了领导画的大饼——看着有点亮,实则屁用没有。

程松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些,仿佛能直接蘸笔写春联,胡子拉碴得象被饿了三天的山羊啃过,头发则是标准的“刚被十级大风吹过又睡了回笼觉”造型。

他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男人也跟着扯——很好,这皮笑肉不笑的微表情管理,去演“被迫营业的社畜”绝对能拿奖。右臂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不是受伤,是那种“身体里的房客正在装修且拒绝沟通”的微妙不适。

皮肤表面看不出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薄薄的皮肉下面,黑色的物质正缓慢蠕动着,消化着昨晚“进食”带来的养分,也消化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破碎而狂热的记忆碎片。

冷水糊脸,物理清醒。

“小松!吃饭了!粥要凉了!”母亲刘秀英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清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活力。

“来了。”程松应了一声,声音象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把那股从内脏深处泛起的、冰冷的不适感狠狠压下去。

餐桌上,白粥咸菜煎蛋,朴实无华得象是某些小程序游戏的新手大礼包。父亲程建国捧着手机,眉头微皱——这表情程松熟,通常出现在看到“震惊!某地执法人员遭遇突发事件身负重伤……”这类标题时。

“昨晚上又熬夜了?”刘秀英把粥碗推过来,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看这脸色,跟被人吸了阳气似的。说了多少次,晚上要早点睡,你那工作本来就耗神……”

“巡逻,走多了。”程松低头扒拉粥,米粒滚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需要这种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痛感,来对抗体内那股虚无的饥饿、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巡逻巡逻,就知道巡逻。”刘秀英在他对面坐下,开始每日例行的念叨,“你那工作,说出去是辅警,听着还行,可工资就那么点,还危险……你看人家王阿姨儿子,坐办公室的,上个月刚升了主管,年底奖金听说有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个手势,“你再看看你,老大不小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程松开启“恩嗯嗯是是是对对对”应答模式,左耳进右耳出。。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

粥还是粥。

“……所以我说,下午两点,星巴克,你跟人家姑娘好好聊,听见没?”刘秀英的念叨到了尾声,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照片你也看了,多文静一姑娘,小学老师,工作稳定,脾气也好。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程松抬头,加载出一个孝子标准笑容:“知道了妈。”

“光知道不行,得放在心上!”刘秀英瞪眼,“穿精神点,别整天垮着个脸跟人欠你钱似的。你那件蓝格子衬衫呢?就去年我给你买的那件……”

“妈,”程松发动打断技能,声音有点干,显得底气不足“我这周六周日可能要出差。”

餐桌空气瞬间凝滞。

程建国从手机后抬起眼皮:“出差?去哪?”

“所里安排的,封闭式,警务技能提升。”程松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突击性的,说是上面大领导要来检查。”

“什么时候走?”刘秀英问

“八点集合。”程松避开她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所以下午的相亲……可能赶不上了。”

沉默。只有粥碗上升腾的热气,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早起邻居的咳嗽声。

“又培训。”刘秀英叹了口气,那声音里有一种深重的、积年累月的失望,“上次也说培训,结果呢?回来一身伤,问也不说。程松,你是不是……”

“行了。”程建国放下手机,声音不大,却让刘秀英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儿子,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归于平静。“工作上的事,该去就去。注意安全。”

程松喉咙发紧:“恩。”

“那姑娘那边,我再去说说。”刘秀英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疲惫,“人家抽时间也不容易……你呀,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程松没再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粥塞进嘴里,吞咽的动作有些艰难。粥已经凉了,糊在食道里,沉甸甸的。

吃完起身,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他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忽然想起昨晚那些粘稠的、绿色的液体——那玩意儿可比洗洁精难清理多了。

回到房间,关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新消息。头象是个抱猫的卡通女孩,昵称“婉婉”。

“程先生你好,我是李婉。阿姨把您的微信推给我了。很高兴认识你【微笑】”

下面还有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听阿姨说您工作很忙,要注意休息呀【可爱】”

程松盯着那两行字,还有表情符号。标准,礼貌,属于正常世界的、温婉的善意。

他手指悬停,十几秒后打字:“你好。抱歉,临时有紧急任务,今天下午可能无法见面了。非常不好意思。”

发送。

沉默几秒。

“没关系,工作重要。那就等你任务结束再说吧【微笑】祝顺利。”

程松没再回。他退出聊天,看着手机桌面——很多年前和父母在公园的合影,那时候他还相信世界是讲道理的。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仿佛那是个烫手山芋。

然后,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枚金属徽章,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上面扭曲的符号在昏暗的房间里似乎隐隐流转着黯淡的光。

右手,是那个黑色的、仿佛由某种生物骨骼雕刻而成的哨子。此刻,它正以极其轻微的幅度,持续不断地震颤着。没有声音发出,但那震颤通过指尖传递到骨骼,再顺着骨骼蔓延到全身,带来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虫子在骨髓里爬行的酥麻感。更诡异的是,那震颤并非毫无规律,而是带着某种节律——急促三下,停顿,再缓慢两下,周而复始,象是某种……心跳?或者,是召唤?

与此同时,他视野右下角,冰冷的银色倒计时正在无情跳动:

【任务匹配剩馀时间:06:42:15】

六小时四十二分十五秒。

程松闭上眼睛,再睁开。徽章的冰冷,骨哨的颤斗,倒计时的跳动,胃里尚未完全平息的、对昨晚那些“养料”的冰冷回味,以及仿佛由灵魂深处传来的、属于另一种存在的、贪婪的悸动——所有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紧他的心脏。

没有选择了。

或者说,选择早就做好了。从他误入那扇门,踏入那个病毒横行的世界,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时候,从他第一次为了掩盖异常而“清理”掉那些东西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对父母撒谎的时候。

那条平凡、锁碎却又让他拼死想抓住的“日常”之路,此刻仿佛正在他脚下寸寸断裂。

他猛地握紧徽章和骨哨,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拉开衣柜最底层,拖出黑色双肩包。

灵街依旧繁荣。

程松再次站在“容奇斋”门前时,骨哨的震颤已经明显,甚至在口袋里发出嗡鸣共振。他推门进去。

“哟,这才多久?又来了。”容狩蜷在那张加高的太师椅上,身上换了件绣着银色暗纹的玄色小袄,怀里还是抱着那本巨大的兽皮书。她抬起琉璃金色的眸子,扫过程松的脸,又落在他下意识按住的口袋位置,“怎么,昨晚的宵夜没吃干净,拉肚子了?还是说……”她鼻尖微动,像只嗅到异味的小猫,眉头嫌弃地拧起,“你身上那坨不可燃垃圾,跟这哨子产生化学反应了?”

程松没理会她的毒舌,径直走到柜台前,把还在微微震颤的骨哨拿出来,放在光滑的黑木柜面上。骨哨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持续的、令人不安的细微嗡鸣。

“容老板,你们这儿有没有七天无理由退换货服务?”程松一脸严肃,“这玩意儿,是根据你的情报昨晚去签收的,刚开始还好好的,今天就自己在那儿蹦迪。我这心脏受不了啊。”

容狩放下书,慢吞吞探身,伸出两根细白手指捏起骨哨,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七天无理由?你当这是拼夕夕买拖鞋呢?”

“那至少得给个差评。”程松叹气,“产品质量太差,用户体验极糟。这震动模式连个开关都没有,续航还贼长,我从家一路震到你这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裤兜里藏了个情趣用品。”

容狩嘴角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这人是不是有病”的无语。她指尖泛起微光在骨哨上一点,嗡鸣停了。

“行了,帮你关了。”她随手柄骨哨扔回去,“不过这只是静音模式。这东西认主了,你就算把它扔河里,它半夜也能自己爬回你枕头边。”

程松拿起骨哨掂了掂,“所以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邪教版airtag?专门追踪逃跑员工的?”

“恩……”她拖长调子,“收割者手底下腐化教派的低级通信器兼定位信标,附带一点粗浅的精神污染功能,通常是给外围跑腿的炮灰用的。做工粗糙,能量回路都刻歪了,也就忽悠一下刚入行的菜鸟。”

容狩靠回椅背,晃着小腿,“你昨晚是不是把他们哪个小组长给‘优化’了?还连人带硬盘都格式化了那种?”

“我只是劝他迷途知返,回头是岸。”程松一脸诚恳,“可能劝得稍微……用力了点。”

“难怪。”容狩靠回椅背,晃着小腿,“低级员工失联,信号中断。你这个‘吸收过公司机密’的活体,哨子自然粘上你了。现在这玩意儿把你当‘新晋优秀员工’了,正热情邀请你去参加公司团建。地点嘛,大概是那种进去了就别想出来的封闭式培训基地。它现在不仅指路,你要是一直不去的话还会慢慢把你腌制入味,让更高级的hr能顺着味儿找到你。”

程松皱眉:“我能请假吗?就说家里母猪要出嫁,我作为娘家人得去帮忙”

“请假条得本人交到总部。”容狩摊手,“而总部的hr,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潜力新人。你现在身上这股味儿,隔着三条街他们都能闻见——‘此人刚吞噬我司机密文档,急需回炉重造’。”

程松沉默了。他摸摸下巴,忽然问:“那如果……我把他们公司总部给端了,这工牌是不是就自动注销了?”

容狩看了他两秒,眼角弯了弯:“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得提醒你,人家那是正规黑心企业,有完善的组织架构和企业文化。你就一实习生,单枪匹马去砸场子,跟拿扫把去捅马蜂窝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不是来您这儿采购装备了嘛。”程松搓搓手,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容老板,您看有没有那种……能让马蜂以为我是自己人的好货?”

容狩小手在柜台下一摸,掏出个小墨玉盒推过来:“涤魂香ps,十二时辰内最大程度降低你的气息存在感,让这破工牌的信号变得跟2g网似的——有,但不好使。一千二灵晶。”

程松拿起盒子闻了闻:“能试用吗?万一不好用怎么办?”

“本店商品,一经售出,概不退换。”容狩抱臂,“不过看在你这么穷还这么努力的份上,附赠一条情报——你接的那个‘捣毁黑心工厂’的团队任务,‘孵化场’对吧?”

程松点头。

“那地方,名义上是生产线,实际上是实验室。”容狩声音压低,“他们在拿活人做产品升级测试。你想彻底解决这工牌的问题,光砸生产线不够,得把他们的研发数据一起扬了。”

程松盯着她:“容老板,您这情报……该不会是想让我去当商业间谍,帮您破坏竞对技术吧?”

“我象那种人吗?”容狩眨眨眼。

“您不象。”程松诚恳地说,“您就是。”

容狩笑了,那笑容在她瓷娃娃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纯良:“那就看你怎么选了。是继续被这破工牌骚扰到精神衰弱,还是去把问题根源解决了,顺便帮我跑个腿。”

容狩坐直:“想彻底铲除他们,或者……”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程松一眼,“想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未来该怎么活下去的人来说,那里的东西,比灵晶装备都有价值。”

她重新抱起书,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报酬算在香里了。祝你好运,小朋友。希望下次你来的时候,还能用腿走进来。”

程松拿起墨玉盒和安静下来的骨哨,转身离开。

推开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对了,提醒你。‘孵化场’是团队副本。注意你的队友,谁知道里面混了什么成分。”

程松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那正好,我最擅长处理内鬼了。”

门在身后合拢。

程松站在灵街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握紧墨玉盒。怀里这枚暂时沉寂的骨哨。

程松站在窗前,屋子寂静。他换了深色衣服,检查背包物品:刀、墨玉盒、徽章、骨哨。

墨玉盒打开,线香在鼻端留下清凉的馀韵。清凉气流直冲头顶,昏沉的大脑为之一清,体内那股躁动被暂时安抚,像被打了镇定剂的野兽。

效果不错,但不知能撑多久。

他收好线香,调出系统界面。

【可选团队副本任务:剿灭“孵化场”】

【是否接受匹配?剩馀时间:00:02:17】

倒计时只剩两分多钟。

程松目光扫过冰冷文本,最后停在“参与匹配”选项上。手指悬空,指尖发白。

隔壁传来午睡的父亲轻微的鼾声。

他仿佛又感受到早上白粥的温度,听到母亲的唠叼,看到微信里那个可爱表情。

骨哨在口袋里,轻轻震颤一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倒计时跳到00:01:59。

程松闭上眼睛,深吸,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底的尤豫挣扎,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他移动手指,点了下去。

【玩家确认:清道夫。正在匹配队友……匹配完成。传送将在10秒后开始。请做好准备。】

3,2,1。

【传送开始。】

黑暗,拉扯,眩晕。

脚下一实。

刺鼻气味冲入鼻腔——福尔马林、血液、腐败物、甜腥化学药剂的混合,浓烈得让人作呕。

程松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型地下空间。锈蚀渠道、不明粘液的穹顶下,是废弃医疗设备、生锈铁笼、破裂培养舱。暗红色灯光忽明忽灭。空气中飘浮着孢子般的尘埃。

地面湿滑粘腻,踩上去“咕唧”作响。远处传来非人嘶吼,液体滴落声嘀嗒回响。

他站在一个相对干净的金属平台上,边缘有白色光圈——临时安全区。

而他不是一个人。

平台上,还有另外几道身影,正从传送眩晕中恢复,警剔地打量彼此,以及这个令人极度不适的环境。

程松贴身口袋里,那枚被暂时屏蔽的黑色骨哨,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归家的游子,发出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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