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象泼翻的墨，把西郊最后那点零星灯火吞得渣都不剩。
曙光小学的轮廓蹲在黑暗里，象一头被掏空了内脏、只剩骨架的巨兽尸体。围墙塌了大半，主教程楼就剩个水泥空壳，窗户黑漆漆的，像被剜掉的眼窝。野草蹿得半人高，在夜风里哗啦啦响，完美掩盖了其他不该有的声音。
程松猫在一堵断墙后面，身上套着深色便装。他没带任何警用装备——那种东西在这儿属于装饰品级别。玩家背包里就几样东西：一把可客串钝器的强光手电，一把从灵街某个摊位砍了半天价得来开罐头削水果捅怪皆可的多功能匕首，还有口袋里那个冰凉的黑木盒——容奇斋出品“消化不良特效药”。
容狩给的坐标精确得象开了北斗，直指废弃操场后面的旧礼堂。他在外围观察了近一个小时，确认了几个暗哨的位置——不是专业的，更象是在梦游，动作僵硬，眼神呆滞，但身上隐隐散发出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苗圃……”程松无声咀嚼这个词。比桥洞底下那个品相新鲜，估计能加些饱食度，当然危险系数也同步上调。
他象道影子，借着杂草和废墟的掩护往前摸。黑光病毒的被动加成让他的敏捷、力量、五感胜过同级别普通玩家，尤其在这种需要隐匿和爆发的场景里，简直如鱼得水。他能听到自己平稳得过分的心跳，能闻到风里越来越浓的腐败甜香，还能感应到前方那片局域游离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污染能量场”。
旧礼堂的门虚掩着，缝里漏出摇曳的、不正常的绿光，跟劣质恐怖片的滤镜似的。
程松贴到门边，从缝隙往里偷窥的动作象极了痴汉。
里面的景象让他胃里条件反射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怕，是某种“看到脏东西”的本能厌恶。
礼堂中央的地板被清空了，用暗红色的可疑液体画了个巨大的、扭曲的符号，跟桥洞野怪掉落记忆碎片里那个类似，但比之更精细，纹理更复杂。符号周围，跪坐着五个身影，有男有女，穿着邋塌，双眼翻白，嘴里念念有词，身体微微颤斗，裸露的皮肤上已经浮现出暗绿色的、像苔藓又象活物的斑块。
符号的顶端，站着个穿破烂黑袍的高大身影。他背对门，高举双手，捧着罐散发着浓烈绿光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在罐里缓缓蠕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十分掉san。
黑袍人用种嘶哑、非人的语言吟诵着什么，随着吟唱，罐子绿光越来越亮，地上的符号也开始泛光。跪坐的五人颤斗加剧，身上斑块蔓延加速，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象在承受不小的痛苦，又象是在期待着什么。
“赶上现场直播了。”程松心里吐槽一句，知道不能等“剧情动画”播完。
他深吸口气，不再隐匿身形，一脚正蹬，怼开门就冲了进去！
“哐当！”门板拍墙，巨响打破了室内诡异的“沉浸式体验”。跪坐五人俱是一颤，黑袍人吟唱戛然而止，猛地回头。
兜帽下是张惨白、布满狂热皱纹的脸，眼睛和桥洞那位同款“浑浊绿光皮肤”。
“又来了一个……祭品？不……你是……”黑袍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绿眼猛地瞪大，声音里混着惊疑和一丝贪婪，“你身上……有更好的‘种子’！”
他没下令，那五个跪坐着的人却象是接到了指令，猛地从地上弹起！他们的动作比桥洞那个更加迅猛，关节发出咔咔怪响，手指扭曲变长，指尖渗出黑色黏液，嘶吼着扑过来仿佛是面对给自己编织绿帽的隔壁老王。
程松不退反进，侧身一个滑步让开第一个扑来者的利爪，顺手抄起旁边废弃课桌腿，一记猛击狠砸对方膝弯。“咔嚓！”悦耳的骨裂声。那人却只是跟跄了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转身又扑上来！
与此同时，另外四人也围了上来，动作僵硬却速度不慢，封死了他闪避的空间。黑袍人站在符号中央，高举罐子，绿光更盛，似乎在蕴酿着什么。
“啧，还挺懂配合。”程松眼神一冷，知道不能让对面读条放大。
体内那团黑光，在感受到威胁和近乎“同类”的气息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咆哮，渴望破体而出，吞噬，毁灭。
“行吧，开饭了。”他低骂一声，解除了对病毒的压制。
右臂肌肉瞬间贲起，皮肤下血管变暗红、凸起、蔓延！黑色的、活物般的物质从肩膀涌出，顺着右臂复盖、固化！不到一次心跳的工夫，整条右臂连肩膀，已经披上一层狰狞的、流动暗红纹路的“生物质甲壳”。手臂消失，替换成一只巨大的、轮廓粗糙却充满毁灭力量的“黑色骨锤”——形态切换：重锤形态。
“吼——！”最近那个感染者正好扑到，张嘴露出变异尖牙试图撕咬。
程松甚至没瞄准，复盖甲壳的右臂带着沉闷破风声一记横扫！
“砰！！！”
闷响。那感染者像被“载具撞击”侧面命中，身体扭曲变形，横飞出去撞墙，软软滑落，再也没有声息。
其他四个被污染者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力量震慑了一下，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好机会！”程松脚下一蹬，水泥地面被踩出细密的裂纹，他如同出膛的炮弹，直冲向中央的黑袍人！巨大的骨锤高举，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砸下！
黑袍人尖叫一声，手中罐子绿光大放，在他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粘稠的绿色光盾！
骨锤砸在光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绿光剧烈闪铄、明灭，盾面出现蛛网般的道道裂痕，但并没有立刻破碎！巨大反震力让程松右臂发麻，复盖的甲壳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黑袍人趁机后退，嘴里念起急促古怪音节，罐中绿色液体如活物涌出，化作几条粘稠的能量触手，缠向程松！
程松左手抽出匕首，灌注力量，狠狠斩断两条触手。断掉的触手落地后还在疯狂扭动，散发出更浓的恶臭。但更多的触手缠了上来，限制他的行动。
另外四个被污染者也再次扑上！
“还来？”程松眼中凶光一闪。他不再试图躲避或格挡，而是将力量集中到右臂的骨锤上，甲壳下的暗红纹路光芒大盛。
“给老子……破！！”
他怒吼一声，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更象是野兽的咆哮。骨锤以更狂暴的力量第二次砸在那绿色光盾的同一点上！
“咔嚓——哗啦！”
光盾终于扛不住，彻底破碎！飞溅的绿色能量碎片如同炸开的破片手雷，划过程松的脸颊和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骨锤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了黑袍人匆忙举起格挡的罐子上！
“嘭！”
罐子炸裂！粘稠绿液四溅，大部分淋黑袍人自己身上。他发出凄厉惨叫，皮肤接触液体的地方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了滚滚白烟。
但程松也不好受，右臂的超负荷爆发和能量碎片的冲击，让他胸口发闷，喉咙一甜。右臂的变异部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甲壳上的裂纹扩大，甚至有一小块剥落下来，露出下面鲜红蠕动、非肉非鳞的怪异组织。更糟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淹没理智的饥饿感和暴虐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强忍眩晕与剧痛，一步踏前，左手匕首如夜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精准刺入黑袍人因痛苦而大张的嘴巴，从后脑贯出！
惨叫戛然而止。黑袍人瞪大着泛绿的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剩下四个感染者，在罐子破碎、黑袍人死亡的瞬间，动作齐齐一僵，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身上的斑块也停止了蔓延。他们象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软倒在地，不再动弹。
礼堂重归死寂，只剩程松粗重的喘息，和地上绿色液体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右臂上狰狞骨锤和甲壳正缓慢消退，缩回体内，但过程缓慢而痛苦，仿佛在撕扯他的筋肉。皮肤表面留下大片不正常的暗红色纹路，象是严重烧伤后留下的疤痕，火辣辣的疼。
“呼，可算完事了。”程松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黑袍人“尸体”旁，忍着恶心，用恢复人形但仍在颤斗的手指，摸索着。在黑袍内袋里，他找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徽章，非金非铁，入手沉重，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无法理解的符号，隐隐有微弱的能量波动。除了徽章，还有一个小巧的、仿佛由某种黑色骨头雕刻而成的哨子。
他把徽章和哨子擦干净收好。又看了眼地上那滩绿色液体和几具尸体，这些玩意可不能就这么扔在这儿。就算背后播种的那股势力不来探查，惹来市局那帮家伙的注视也是个麻烦，他可不想再熬几个大夜写工作报告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漫长又恶心的清理工作。他用残存的力量，将现场所有异常痕迹——尸体、液体、甚至被污染的地板逐一吞噬、分解。每一次“吞噬”，都附带记忆碎片和能量冲击双重debuff，让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尤其吞掉那个黑袍人后，涌入的“信息流”更庞大混乱，除了仪式画面，他还看到了几个模糊的、气质阴冷的身影，听到了一个地名和代号……
当最后一点异常物质从掌心消失，程松几近虚脱。他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汗水浸透了衣服，冷得象冰。右臂的异状终于完全消退，但皮肤下那灼烧般的痛楚和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告诉他，这顿“加餐”，代价不小。
他不敢久留，强撑着快步着离开礼堂，穿过废墟，找到藏外围阴影处的自行车。骑上去时，手臂都在颤斗。
凌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再也支撑不住，从车上摔下来，靠坐在冰冷的墙角，大口喘息。
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浮现一行行冰冷的、散发微光的银色文本，如同直接烙印在视网膜上：
【可选团队副本任务触发】
【任务名称：剿灭“孵化场”】
【任务描述：清除渗透点“孵化场”，阻止“腐化之种”进一步扩散。可选择是否参与。
【奖励：视贡献度结算积分、物品、情报。】
【警告：该渗透点与玩家所在城市关联，若不给予清除，腐化污染在不久后将大规模降临主世界。】
【是否接受匹配？（12小时内决定）】
冰冷文本悬浮着，右下角有个小小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11:59:58……
程松死死盯着“孵化场”仨字——这正是黑袍人“记忆碎片”里那个地点的代号！
几乎同时，怀里那个黑色骨哨，突然微震一下，发出声极其细微、近乎幻觉的、仿佛无数虫子摩擦翅膀的“嘶嘶”声。
手机在口袋震起来，他有些僵硬地掏出，屏幕亮着，母亲发来微信。好几条。
“小松，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周六下午两点，星巴克，千万别忘了！”
“姑娘叫李婉，这是照片【照片】。多板正的一孩子，你好好跟人聊，争取这次给我带回家来！”
“穿你那件新买的衬衫！听见没？”
照片里是个穿浅色毛衣、笑容温婉的年轻女孩，站在阳光下，背景是盛开的樱花。
程松靠冰冷肮脏的墙角，左手握着冰凉刺骨、仿佛还沾着黑袍人临终恐惧的诡异徽章，怀里骨哨传来阵阵不祥的微震；眼前是冰冷非人的系统任务提示。右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沾着灰尘和干涸血渍的脸，那是母亲一条条充满世俗期盼的信息。
右臂的疼还在持续。体内，那团黑暗在饱餐过后暂时消停了不少，却仿佛更庞大、更饥渴了。
他抖着手，从湿透的衣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到嘴里。打火机好象没油了，打了好几次才着。橘红火苗在昏暗巷子里明灭，照亮他指间缭绕升起的青灰烟雾。
星期六，下午两点。
系统任务，12小时倒计时。
怀里震动的骨哨……
“孵化场”……
还有体内这头越来越难以掌控的“怪物”。
烟雾吸入肺，带来细微的“麻痹感”。他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没星星的夜空，缓缓吐出。
清道夫？
他扯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这回，好象真要闯进这帮垃圾的老巢了。而且，怀里这莫名震动的骨哨，又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
深吸一口后，他弹飞烟蒂，扶着墙慢慢站起，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跟跄着融入凌晨更深沉的黑暗。
前方，是名为“日常”的温柔，和名为“异常”的残酷。
而他，得在两个世界里，来回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