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陈渊想象中更大,更繁华。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得让人恍惚。
仿佛边关的血火、宣府的惨叫,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陈渊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悦来客栈在西直门内大街,是座三层木楼,门面气派。
门前挂着红灯笼,伙计在门口迎客,一派生意兴隆景象。
陈渊没有直接进去。
他带着陈瑾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观察客栈进出的人。
半个时辰,进出十几拨客人,有商贾,有文士,也有江湖打扮的。
没看到那个青衣女子。
“渊哥,我们等吗?”陈瑾小声问。
“等。”陈渊说,“但不去天字三号房。”
“为什么?”
“太明显。”陈渊喝口茶,“如果是陷阱,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客栈旁的小巷,找了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塞了几个铜板。
“老人家,帮个忙。”
老乞丐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他:“啥事?”
“去悦来客栈,找掌柜的,就说‘陈家的货到了,在东市老槐树下等’。”
老乞丐掂了掂铜板,咧嘴笑:“行。”
他慢悠悠去了。
陈渊退回茶摊,继续等。
一炷香后,老乞丐回来:“掌柜的说,知道了。
陈渊点头,带着陈瑾往东市走。
东市在城东,是京城最大的集市,人流密集,便于隐藏。
老槐树在东市北口,是地标,据说有三百岁了。
两人在槐树下等。
陈瑾紧张地四处张望,陈渊则靠树而立,看似悠闲,实则全身紧绷。
约莫两刻钟,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走来。
不是青衣女子,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布衣,像个账房先生。
他走到槐树下,看了陈渊一眼,低声道:“陈公子?”
陈渊不答反问:“你是谁?”
“秦姑娘让我来的。”男人说,“这里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陈渊没动:“秦姑娘是谁?”
“见了就知道了。”男人顿了顿,“放心,如果要害你们,城门就进不来。”
这话印证了陈渊的猜测。
城门那个百户,果然是被打点过的。
他示意陈瑾跟上。
男人带他们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处僻静小巷。
巷子里有座小院,门楣普通,但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
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里面是个老仆,看到男人,点头放行。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株梅树,正开着花,幽香扑鼻。
正堂里,青衣女子坐在桌前,正在沏茶。
正是昨晚那个女子。
她抬起头,看到陈渊,微微一笑:“陈公子,久仰。
陈渊打量她。
近距离看,女子约莫二十二三,眉目如画,但眼神锐利,不像普通女子。
她沏茶的动作娴熟优雅,显然是大家出身。
“坐。”女子示意。
陈渊没坐:“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我叫秦湘。”女子说,“至于为什么帮你们”她看向陈瑾,“陈瑾公子,令尊陈熙大人,是我的恩师。”
陈瑾一愣:“恩师?”
“十年前,我在陈家族学读过一年书。”秦湘说,“虽然后来家道中落,离开颍川,但师恩不敢忘。”
陈渊盯着她:“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秦湘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陈家的事,牵扯太广,我也在其中。”
“什么意思?”
秦湘没回答,而是推过来两杯茶:“先喝茶,暖暖身子。你们一路辛苦,想必饿了,我已经让人备了饭菜。”
陈渊没动茶。
秦湘也不勉强,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了一口:“陈公子,你是在想,这可能是陷阱,茶里有毒,饭菜里有蒙汗药,对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
“谨慎是对的。”秦湘放下茶杯,“但我如果要害你们,确实不必这么麻烦。城门守军里有我的人,如果我想,你们根本进不了京城。”
这话说得在理。
陈渊终于坐下,但没碰茶:“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真相。”秦湘说,“陈家为什么会被灭门?是谁在背后主使?还有”她看着陈渊,“你的身世,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陈渊眼神一冷:“你知道我的身世?”
“知道一些。”秦湘说,“但我知道的,可能不是全部。我们需要交换信息。”
陈瑾忍不住开口:“秦姑娘,我爹临终前说了什么?你知道陈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秦湘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陈瑾:“这是令尊一个月前寄给我的信。那时,他已经察觉到危险了。”
陈瑾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
“湘儿吾徒:见字如晤。京城一别,已有三载。近来多有变故,恐陈家大难将至。若有不测,请念师生之谊,照拂犬子陈瑾。另,吾府中陈渊,身世特殊,关乎天家秘辛,万不可使其落入东厂之手。一切,拜托了。师陈熙手书。”
陈瑾的眼泪滴在信纸上。
秦湘轻声道:“我收到信后,立刻动身去颍川,但晚了一步。我到时,陈家已经被抄,满门”她没说完,“我打听消息,知道陈瑾公子被押送京城,本想半路营救,但东厂防范太严。后来听说你们逃了,便一路追查,终于在昌平找到线索。”
陈渊问:“你说你也牵扯其中,是什么意思?”
秦湘看着他,缓缓道:“因为我的父亲,就是当年护送你去陈家的那个老太监。”
陈渊浑身一震。
那个老太监他记得很清楚,七岁那年,一个面容慈祥的老太监牵着他的手,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颍川陈府。老太监蹲下身,摸着他的头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记住,你姓陈,叫陈渊。其他的,都忘了吧。”
“他他是你父亲?”
“养父。”秦湘说,“我本是官宦之女,父亲因卷入永乐年间的案子被处死,家眷没入宫中为奴。是秦公公收我为养女,教我读书识字,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
“他现在在哪?”
“死了。”秦湘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五年前,暴病身亡。但我查过,他是被毒死的。”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太多。”秦湘看着陈渊,“关于你的身世,关于大长公主,关于当年那桩宫廷秘辛。”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陈渊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但他尝不出味道。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秦湘点头,开始讲述。
她的养父秦公公,是仁宗皇帝时的贴身太监,后来侍奉大长公主朱明月。
宣德二年,大长公主突然秘密产子,这件事被严格保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孩子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出宫,交给秦公公,让他找一个可靠的人家抚养。
秦公公选择了颍川陈氏。
因为陈熙是他的故交,为人正直,且陈家在朝中势力不大,不易引人注意。
“为什么送走?”陈渊问。
“因为当时的情况很复杂。”秦湘说,“大长公主的驸马早逝,她守寡多年,突然有孕,本就是丑闻。而且”她顿了顿,“孩子的父亲,身份特殊。”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