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渐弱,陈渊添了些柴。
庙外风声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喊。
他忽然想起老兵酒馆周老板的话:“这世道,人命不如狗。”
是啊,不如狗。
狗还能摇尾乞怜,人连摇尾的机会都没有。
寅时三刻,陈渊听到动静。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
至少三个人,从西边来,距离约五十步。
他立刻熄灭火焰,提起双刀,闪到门边。
黑暗中,陈瑾也醒了,紧张地看着他。
陈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墙角,示意他躲好。
脚步声越来越近。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
“少废话,快点找地方避雪。”另一个声音,“冻死了,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谁让咱们摊上了呢。厂公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渊眼神一冷。
东厂的人,追来了。
三个人,从脚步声判断,都是练家子,但不算顶尖。
应该只是先头探路的。
他握紧刀柄,计算着出手时机。
三个人到了庙门口,停下来。
“这儿有个庙,进去歇会儿。”
“小心点,那小子邪乎,刘三他们三十多人都折了。”
“怕什么,咱们三个还对付不了一个受伤的?”
为首那人探头进庙,陈渊就在门后。
刀光一闪。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喉咙就被切开。
陈渊顺势一推,尸体倒向后面两人。
“有埋伏!”
另外两人反应不慢,拔刀就砍。
但庙门狭窄,只能容一人进出,他们施展不开。
陈渊抢出庙门,双刀如剪刀般绞向左边那人脖颈。
那人举刀格挡,“当”的一声,虎口崩裂。
陈渊左刀下压,右刀上挑,刀尖从下巴刺入。
第三个见状,转身就跑。
但雪地路滑,他刚跑出两步,陈渊已经追到身后,一刀从后心刺入。
战斗结束,不到十次呼吸。
陈渊收刀,开始搜尸。
从三人身上搜出东厂腰牌,一些碎银,还有一张画像——画的是他和陈瑾,虽然只有七八分像,但特征明显。
另外,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居庸关守将杨洪的,盖着东厂大印,内容是“有钦犯二人可能混入京师,请严查过往行人,发现即刻扣押,死活不论”。
陈渊把信收好,腰牌和碎银也拿走。
然后他把三具尸体拖到远处,挖雪掩埋。
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
回到庙里,陈瑾脸色苍白。
“是东厂?”
“嗯。”陈渊坐下,“居庸关不能走了,杨洪会严查。”
“那怎么办?”
陈渊没回答,从行囊里取出那张羊皮地图——鞑靼万夫长身上搜的,标注着边关地形。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走这里。”
“这是哪?”
“鹰愁涧。”陈渊说,“一条古道,前朝修的,已经废弃多年。地势险要,但能绕过居庸关,直通昌平。”
“危险吗?”
“很危险。”陈渊看着他,“但比落在东厂手里安全。”
陈瑾点头:“我听你的。”
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收拾行装。
陈瑾的伤好了一些,勉强能自己骑马。
陈渊把那匹白马也牵上——多一匹马,关键时刻能换乘。
出发前,陈渊在庙里留了个记号:三块石头垒成三角形,尖角指向东南。这是夜不收的标记,意思是“此路不通,另寻他途”。
如果有其他夜不收兄弟逃出来,看到标记,就知道该怎么走。
虽然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风雪稍歇,但山路更难走了。鹰愁涧在深山之中,根本没有路,只能沿着山脊摸索前进。
有些地段,马都得牵着走,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悬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裂谷。
裂谷深不见底,宽约三丈,中间只有一道天然石梁相连,石梁宽不足一尺,上面覆着冰雪,滑不留足。
“这能过吗?”陈瑾声音发颤。
陈渊没说话,解下马背上的绳索,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一端系在陈瑾腰上。
“我先过,你跟紧。记住,不要往下看,一步一步走稳。”
他走上石梁。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石梁上的冰雪被踩碎,簌簌落下深渊,听不到落地的声音。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中间时,石梁突然晃动——是风吹的,也可能是年久失修。
陈渊身子一歪,险些坠落。他急忙蹲下,双手抓住石梁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
“渊哥!”陈瑾惊呼。
陈渊没应,双臂用力,重新爬上石梁。
手掌被冰刃割破,鲜血直流,但他不在乎。
起身,继续走。
终于到了对岸。
他把绳索固定在一块巨石上:“陈瑾,过来。”
陈瑾咬牙,走上石梁。他比陈渊更紧张,腿都在抖。走到中间时,一阵狂风袭来,他脚下一滑——
“啊!”
陈瑾整个人滑下石梁,全靠腰间绳索吊着。他在空中晃荡,下面是万丈深渊。
“抓紧!”陈渊大吼,拼命拉绳索。
但陈瑾左肩有伤,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死死抓住绳索。鲜血从肩头伤口渗出,染红棉衣。
陈渊青筋暴起,一点一点把陈瑾拉上来。到石梁边时,他伸手抓住陈瑾手腕,用力一提,终于把人拉上岸。
两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瑾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我我差点死了”
“但你没死。”陈渊坐起来,“记住这种感觉,濒死的感觉。以后遇到危险,就不会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最坏的结果,你已经经历过了。”陈渊说,“剩下的,都是赚的。”
陈瑾愣愣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休息了一刻钟,两人继续赶路。过了鹰愁涧,后面的路好走一些。
傍晚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山下,是一片平原。
更远处,隐约可见城墙轮廓。
“那是昌平?”陈瑾问。
“嗯。”陈渊点头,“昌平卫,离京城还有一百二十里。”
终于,快到了。
但陈渊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沉重。
昌平是京畿重地,守备森严。他和陈瑾这两个“钦犯”,怎么混进去?就算混进去了,怎么进京城?进了京城,又怎么报仇?
一连串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两人下山,在靠近官道的一片树林里停下。
陈渊让陈瑾等着,自己先去探路。
官道上车马不多,但每隔五里就有哨卡,守军检查得很仔细。
陈渊观察了一会儿,看到一队商队被拦下,车夫点头哈腰地递上路引,守军查看了半天才放行。
路引。
他们没有这东西。
陈渊回到树林,把情况告诉陈瑾。
“那我们”
“等天黑。”陈渊说,“夜里过关。”
“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陈渊说,“昌平卫守夜的是卫所兵,不是边军,警惕性不高。而且这个天气,他们也不想在外面待太久。”
两人吃了点东西,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