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目光落在上面。
“寻人启事:女婴,1960年 8月 7日生于南定县卫生院,未曾出院即被抱走,今应 10岁。
至今十年杳无音频,望革命群众协助查找。
联系人:母,王小梅,父,张国栋,
信息请寄:通信请交南定公社革委会转。必有酬谢,邮资已付。
此启
1970年 7月 2日”
张国栋。
林峰的心里一动。
他想起了那天车祸现场,小两口叫张书记“叔”。那么,这个女婴,会不会就是张书记的女儿?
而这张报纸,出现在小两口给他的谢礼里,是巧合吗?
林峰把报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口袋。
“小林,想啥呢?”李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林峰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报纸挺旧的。”
“可不是。”李树瞥了一眼,没在意,“都十几年前的了。不过现在谁家包东西不都用旧报纸?这不稀奇。”
“也是。”林峰点点头。
“你别看咱们这儿小,但事儿不少。”老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家长里短,邻里纠纷,丢鸡丢鸭,啥都有。有时候调解一个纠纷,能磨一整天。”
“我明白。”林峰说,“群众的事,没有小事。”
“对,就是这个理。”老李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个态度好,不少年轻人来了,都嫌这儿小,待不住,总想着往上调。”
“我不急着调。”林峰说,“在这儿挺好的。”
“那就好。”老李笑了,“踏踏实实干,总会有机会的。”
下午五点,他准时合上那本崭新的工作记录本,仔细锁好办公室的门,结束了第一天的派出所工作。
走出派出所,喧闹渐远,明天是周六,他心里盘算着,得去西郊找找老邱的线索,父亲的事不能再拖了。
周远最近没有活儿干,一直在家,林峰找了他一趟,再回家已经是傍晚了。
刚进院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母亲王惠珍正在厨房忙活,父亲林建国坐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妹妹林微在给香菜喂食。
“哥,你回来了!”林微看见林峰,高兴地跑过来。
林峰摸了摸妹妹的头,“爸在修车?”
“恩,他下午去姑姑家,回来就说车链子松了。”林微说。
林峰走到父亲身边,蹲下来:“爸,我来吧。”
“不用,快修好了。”林建国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扳手,正在调整链条的松紧。
“爸……明天我想去西郊铸造厂那片瞅瞅。”林峰边说边看父亲的脸色,他要再确定一下父亲对这件事的态度。
“找老邱吗?”林建国问,语气很平淡,象是随口一提。
“恩。”林峰点头。
“那地方远。”林建国说,“路不好走,车可别在半路坏了,你骑我这辆吧。”
他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试了试车子:“行了,没问题了。”
深夜,林峰睡不着。
他起身,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父亲还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
“爸,还没睡?”林峰走过去。
“睡不着。”林建国说,“你也睡不着?”
“恩。”林峰在父亲旁边坐下。
父子俩坐在黑暗中,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建国才开口,“峰子。”
“爸。”林峰抬头。
“老邱这个人……”林建国停顿了一下,“其实挺可怜的。”
林峰没说话,等着父亲继续。
“他老婆跑了,老娘病着,孩子还小。”林建国说,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碗里,“他当时……也是没办法。”
“那个第三号轴承座……”林建国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正常工艺是‘动配’,轻轻敲进去,保证有活动馀地。”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回忆。
“但我记得,当时听见很响的砸击声。”林建国说,“当时我还纳闷,怎么砸得那么重……后来出了事,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林峰没说话,等着父亲继续。
林建国起身回屋,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爸,这是……”林峰看着那卷图纸。
“这是那台设备的装配图纸。”林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我今天又看了一遍,想明白了一些事。”
林峰凑过去看,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到图纸上密密麻麻都是线条和标注,还有父亲用铅笔画的一些记号。
“你看这里。”。正常安装的话,应该是‘动配’,就是轻轻敲进去,保证有一定的活动馀地。”
“然后呢?”林峰问。
“但是……”林建国的声音有些沉重,“如果有人不按规范,强行用‘紧配’的方式,硬砸进去,短期看不出问题,但时间一长,应力累积,轴承座就会开裂。”
“我怀疑……”林建国的声音带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情绪,“我怀疑是刘科长让人改了工艺,用‘紧配’硬砸进去的。这样能省时间,但时间长了,轴承座会开裂。”
“您确定?”林峰问。
“不完全确定。”林建国摇头,“但技术上,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他转头看着儿子,“峰子,你要是见到老邱,问问他,当时是不是刘科长让他们改了工艺。老邱是仓库管理员,但他也参与了安装。这种事,他肯定记得。”
“好,我知道了。”林峰说。
“恩。”林建国又吸了一口烟,“不过……也不要逼他。他要是真不愿意说,就算了。”
“爸……”
“算了就算了。”林建国说,“人都有难处,我理解。”
“建国。”王惠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林建国的身边,“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林建国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人都有难处。”
过了一会儿,王惠珍开口:“峰子,明天去西郊,路上小心。”
“恩。”林峰点头。
“那片乱得很。”王惠珍说,“自建的房子东一片西一片,没个准地址。你去了,找街坊问,嘴甜点。”
“我知道,妈。”
“明天你带点粮票,干粮。”王惠珍说,“万一……万一他家里真揭不开锅,别空着手问话。”
“妈……”
“再煮几个鸡蛋,煮好了。”王惠珍又继续说,“以备不时之需。”
母亲没有说“给老邱的”,只是说“以备不时之需”。
林峰点点头。
第二天清晨,他出了房间,看见桌上放着母亲昨晚准备的布包和煮鸡蛋。
旁边还放着几个馒头,用干净的布巾包着。
林峰走进厨房,看见母亲正在烧水。
“妈,您起这么早?”林峰问。
“怕你走得急,没吃早饭。”王惠珍说,“快洗脸,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好。”
林峰洗完脸,王惠珍已经煮好了一碗面条,还卧了两个鸡蛋。
“快吃。”王惠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峰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完饭,林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王惠珍把那个布包递给他:“别忘了带上。”
“恩。”林峰接过布包,背在身上。
“哥,你等会。”林微喊住林峰,跑回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握着两颗糖,塞到林峰手里。
“听说他家有个小孩,给他吃。”林微说,小脸红扑扑的。
林峰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妹妹,笑了:“谢谢微微。”
“路上小心。”王惠珍说,“遇到事别硬来,好好说话。”
“我知道,妈。”
“去吧。”王惠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