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早。
鸡叫第一遍的时候，院子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夜色还是晨雾。等鸡叫第二遍，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等鸡叫第三遍，母亲已经起来了，院子里响起淘米、生火的声音。
林峰起得不算早，但在家里，已经算晚的了。
他洗漱完出来，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忙活。
父亲林建国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截铁丝，对着一只坏掉的铁皮水桶修修补补。
那水桶用了不知道多少年，底已经磨薄了，一磕就漏，桶身上全是补丁，可他还是舍不得扔，非要再补补。
“爸，我来吧。”林峰快走几步，蹲到他旁边。
林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把铁丝递了过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读书人，手笨，别把手扎了。”
话说得随意，却带着关心。
“我试试。”林峰接过铁丝，仔细看了看水桶的破洞。
前世他干了三十多年刑警，什么活儿没干过?修个水桶，小意思。
铁丝在他手里绕了两圈，拧紧，贴合得严丝合缝，一点缝都没露。
林建国在旁边看了两眼，眉头微微一扬，有些意外。
“行啊，看不出来。”他难得夸了一句。
“那是。”林峰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爸，您可别小看我，我这手可灵活着呢。”
林建国嘴角抽了抽，转身去拿锄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灵活个啥，小时候连鸡都抓不住。”
“那是小时候！”林峰跟在他后面，“现在不一样了。”
王惠珍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父子俩一前一后，忍不住笑：“越活越回旋了你俩，快来吃饭！”
吃早饭的时候，妹妹林微背着书包从屋里出来。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抽条长个儿的时候，人显得清瘦，脸有点长，眼睛却亮，象两颗黑葡萄。
她看见林峰坐在桌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默默坐下来端起碗。
林峰知道，她是在打量。
打量这个突然“回家不走”的大哥。
前世，他跟林微的关系很淡。他上大学那年，林微才十一岁，等他毕业分配走，两个人一年见不了几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跟妹妹说话的机会就更少了。
再后来，林微嫁人了，嫁到了外省，两个人见面更是屈指可数。
这一世，他不想再错过了。
“微微。”林峰主动开口。
林微抬起头，有些意外：“啊?”
“你今天几点回来?”林峰问。
“……下午四点多吧。”林微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林峰笑了笑，“晚上哥给你补补数学，听说你这次考试数学不太好?”
林微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母亲一眼：“妈！你跟他说啥了！”
“我就随口说了一句。”王惠珍笑着夹菜给她，“你哥好心要教你，你还不乐意?”
“我又没说不乐意……”林微嘟囔着，低头扒饭。
但林峰能看出来，她嘴角其实是往上翘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峰说，“晚上我等你回来。”
“……嗯。”林微小声应了一句。
林建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喝粥。
但他嘴角也带了点笑意。
这小子，变了。
变得象个当哥哥的样子了。
“哥，你今天不去镇上?”林微一边喝粥一边问，带着试探。
“不去，等通知。”林峰说。
“哦。”她应了一声，又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稀饭。
王惠珍接过话头，用筷子敲了敲林微的碗：“你哥等公家分配，能快到哪儿去?你少管闲事，好好念你的书。”
“我就问问……”林微小声嘟囔。
林峰笑了：“没事，你想问就问，哥又不会吃了你。”
林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这个哥哥，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以前可是爱答不理的。
“对了，微微。”林峰忽然想起什么，“你书包里有没有数学课本?待会儿给我看看，我先了解一下你们现在学到哪儿了。”
“有……”林微放下碗，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递过来，“就是这个。”
林峰接过来，翻了几页，点点头：“行，我知道了。晚上咱们从这章开始。”
“恩。”林微点头，然后背起书包，“我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林峰说。
林微愣了一下，然后“恩”了一声，快步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峰还在看着她，脸又红了，赶紧转身跑了。
王惠珍看着女儿跑远，笑着摇头：“这孩子，被你说两句话，跟做贼似的。”
“她不习惯。”林峰说，“以前我跟她说话太少了。”
“可不是。”王惠珍叹了口气，“你这一走就是四年，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她都快不认识你了。”
林峰心里一紧。
前世，何止是四年。
是几十年。
“以后不会了。”他认真地说，“以后我会多回来，多陪陪你们。”
王惠珍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老说这话?是不是外头受啥委屈了?”
“没有。”林峰笑了，“就是想明白了一些事儿。”
“想明白就好。”王惠珍拍了拍他的肩膀，“妈不要你多有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家里人和和美美的，就行了。”
林峰点点头，心里暗自庆幸。
庆幸，还有机会。
等通知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但林峰一点都不觉得无聊。
白天帮家里干活——翻地、挑水、修院墙，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林建国一开始还担心他吃不了苦，毕竟读了四年大学，手都白了。
结果第一天下地，林峰抡起锄头，干得比他还利索。
“行啊你。”林建国难得夸了一句，“看不出来，还真有点力气。”
“那是。”林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璨烂，“爸，您儿子可不是白长这么大的。”
林建国被他逗笑了，摇摇头：“行了，别贫嘴了，赶紧干活。”
父子俩在地里干活，一边干一边聊天。
聊天气，聊庄稼，聊村里的琐事。
林建国话不多，但偶尔会说一两句，林峰就接着话茬往下聊。
以前，他们父子之间，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林峰总是急着走，急着去追求那些所谓的“前途”。
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前途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