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来不及也不怪你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60岁的林峰躺在病床上,胸口一阵阵的绞痛。
护士刚来换过药,说女儿明早的飞机,从纽约赶回来。
“来不及了。”林峰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这辈子,总是来不及。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在东北追逃犯,雪地里蹲了三天三夜,接到电话往回赶,火车开了一天一夜,等他赶到家,父亲已经走了两天。
灵堂里,母亲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林峰跪下去,想说对不起。
母亲没怪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象他小时候那样,轻声说:“你爸走之前,说你忙,别急着赶。”
那一刻,林峰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十年后,母亲查出癌症晚期。
那年他刚升任副总队长,手上压着好几个部级的重大案件。专案组三十几号人,案情一天一个样,他走不开。
他请了一周假期回家,陪母亲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养的好还能多活几年。
病床上,母亲拉着他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瘦的只剩骨头,她笑着说:“峰子,妈不怪你,你是为了工作,妈懂。”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声音更轻了,“就是……有时候想着,要是你能象小时候那样,天天在眼前晃,该多好。”
林峰握着母亲的手,哽咽着说:“妈,案子结了我就回来陪您,哪儿也不去了。”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好,好,妈等你。”
可案子一个接一个。
母亲去世时,他又在外地办案。
妻子方玲打电话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喊:“老公,你快回来,快回来……”
等他赶回去,母亲躺在那里,脸上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静静的等着他。
方玲红着眼睛对他说:“妈最后还念叨你,说峰子忙,别让他急,开车慢点……”
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她到最后,还在替你着想。”
林峰跪在灵前,哭的象个孩子。
这些年,他立了多少功?获了多少奖?二级英模,一等功,部级表彰……证书奖章摆了一柜子。
可有什么用?
父母走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
女儿林雨出生时,他在办案,接到电话时,孩子都生下来两个小时了。
女儿第一次叫爸爸,他在办案。方玲打电话告诉他,他在电话里听着女儿奶声奶气的喊“爸爸”,眼框都红了,可第二天又出差了。
女儿第一次上学,他在办案。方玲说,女儿说他买个那个书包丑,不愿意背。
等他回过神来,女儿已经长大了,跟他不亲。
前年女儿去美国读书,临走那天,林峰特意请了假去送她。机场外面下着小雨,女儿拖着行李箱,站在他面前,伸出了手,一个非常标准的,适合任何社交场合的握手姿势。
林峰下意识地也伸出手,在指尖碰到她手掌时,脑子里闪过她婴儿时攥住他手指的样子,那么小,攥的那么紧。
轻轻一握,旋即分开,“爸,保重。”
生疏的语气,象是对一个很久不见的亲戚。
林峰想抱抱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送完女儿回来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雨刷器单调的划着,方玲一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久到林峰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突然对他说,“峰子,这辈子,我没怪过你,你是个好警察,但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林峰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方玲继续说,“你心里只有工作,只有案子,没有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你能多陪陪我们。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过日子,也比现在强。”
林峰想说对不起,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年前,方玲也走了。
心脏病,走的很突然。那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倒在了厨房里。
那天,他又在外地。
他接到电话,飞机,高铁,的士,一路狂奔。等他到医院,方玲已经躺在太平间里,身上盖着白布。
他握着她的手,冰凉的,再也不会暖过来了。
从那以后,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诺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房子,冷清清的。冰箱里还有方玲包的饺子,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梳妆台上还摆着她的化妆品。
可人,再也回不来了。
他这才发现,一辈子追求的那些功名、荣誉、职位,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
而他失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林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如果……还有机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仪器的鸣响声中。
“……”
“……”
林峰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不敢动。
身下硬邦邦的,不是医院病床那种刻意的硬,而是一种带着土腥味、棱角分明的硬。
他的背贴着炕面,凉意隔着薄薄的被褥往骨头里钻。被褥很旧,洗得发硬,搭在身上有种粗糙的摩擦感。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可以听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糊窗的旧报纸“沙沙”作响。
那声音让他太熟悉了。
熟到让他心口发紧,不是难受的紧,是那种失而复得、不敢相信的紧。
他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发黑的房梁,木头被烟火熏得颜色深浅不一。视线再往下,是糊着报纸的墙面,边角卷起,露出里面发黄的泥土。报纸上印着“人民日报”几个大字,日期是1985年。
1985年!
林峰的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输液架,没有监护仪,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
只有土炕、纸、还有空气里淡淡的柴火味和咸菜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侧过头,看见炕边的小木桌。桌子很矮,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桌角还磕掉了一块,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红色的釉面斑驳剥落,上面的字已经褪得只剩轮廓,却还能一眼认出:
“劳动最光荣”。
这是……老家。
他家的老房子。
那个他十几岁就离开、前世只在梦里回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林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真的回来了。
真的……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