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静得只剩铜漏滴水声。
滴答,滴答,像为谁倒数着时辰。
夏江跪在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砖面,双手高举过头,捧着那封薄薄的信。羊皮纸封在殿内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边缘卷曲脆裂,像枯死的蝶翅。
梁帝没接。
他坐在御案后,明黄常服松垮垮披着,右手捏着朱笔,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殷红的墨将滴未滴。
目光落在夏江手上,又像穿过那封信,望见了二十多年前某个雪夜,那个异族女子跪在殿前,鬓发散乱,额角磕出血,哑着嗓子求他给孩子一条生路。
“臣……”夏江喉咙发干,声音劈了,“查到了。”
梁帝缓缓放下朱笔。
笔杆搁在白玉笔山上,极轻的“嗒”一声,在死寂的殿里却清晰得骇人。他身子前倾,枯瘦的手指伸过来,指尖在触到信纸前停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便捏住了纸角。
信纸被抽走。
夏江手臂还举着,空落落的,掌心渗出的冷汗在砖上印出两个湿痕。
梁帝展开信。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拆一枚淬了毒的暗器。羊皮纸脆,稍用力就会碎裂,他指尖力道控制得精准,指节却泛出青白。
目光落在第一行。
滑族文字扭曲盘绕,他看不懂。但底下那些汉字,一个一个钉进眼里——
“……陛下怜我,常来探望。然此子实非陛下血脉,乃我与族中勇士阿史那罗所生……”
梁帝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夏江伏在地上,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片明黄袍角,看见了那一颤。
殿内烛火猛地跳了跳。
梁帝继续往下看。每个字都看得很慢,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念。
读到“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凭此子血脉,将来重返故土,复我滑族”时,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干涩,像枯枝在风里摩擦。
“好……”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一个天赐良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一角。
那儿搁着方砚台,前朝古物,端石雕成龙衔珠的样式,石质温润如脂,是他用了二十多年的心头好。
平日批奏章累了,总要摩挲几下方觉心安。
此刻,那方砚台在烛光下静静卧着,龙睛嵌的墨玉幽深,像在嘲讽。
梁帝伸出手,拿起砚台。
很沉。掌心传来石质的冰凉。他五指收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夏江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砰——!!!”
巨响炸开!
砚台被狠狠砸在地上!端石四分五裂!
龙首崩飞,墨玉眼珠滚出老远,在砖面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黑痕!
碎裂的石块迸溅,一块尖棱擦过夏江脸颊,火辣辣地疼,血珠渗出来。
梁帝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盯着地上那堆碎石,眼睛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狂跳,整张脸扭曲得骇人。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湛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
“滚!”梁帝暴吼,声音嘶哑如兽,“都给朕滚远点!谁敢靠近殿门半步,朕剐了他!”
脚步声戛然而止。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梁帝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许久,许久。
喘息声渐渐平复。
梁帝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抬手用力揉着眉心。
再睁眼时,眼底的暴怒已压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封信。
信纸还捏着,边缘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他松开手指,小心翼翼将纸抚平,折好,塞入怀中贴身暗袋。
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看向夏江。
“这封信,”梁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从哪儿来的?”
夏江喉结滚动:“城西……乱葬岗。一处无主荒坟,埋在铁匣里。”
“谁挖出来的?”
“臣手下暗卫。”
“几个人?”
“三人。掌镜使夏春,暗卫张老三,还有……”夏江顿了顿,“臣。”
梁帝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冰锥,要将他钉穿:“信的内容,还有谁知道?”
“仅臣一人。”夏江额头抵着砖,声音斩钉截铁,“臣拿到信后,立刻焚毁了铁匣锡盒,处理了现场。
夏春和张老三只知挖出了东西,不知内容。臣已将他们分别禁闭,严加看管。”
“张老三……”梁帝重复这个名字,“可靠吗?”
“家中老母幼子皆在京城,不敢妄动。”
梁帝沉默。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扭曲,随火光摇曳,像头蛰伏的凶兽。
他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夏江。”他忽然唤道。
“臣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夏江心头一凛:“贞元元年入悬镜司,至今……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梁帝喃喃,“够长了。长到……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就得烂一辈子。”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夏江面前。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要触到夏江低伏的脊背。
“这封信,”梁帝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此刻起,世上只有你知,朕知。
若再有第三个人知道——哪怕一个字,朕诛你九族。听明白了?”
夏江浑身一颤:“臣……明白。”
“至于那三个挖坟的……”梁帝顿了顿,“夏春是你义子,留着。
张老三,给他笔银子,送他全家离开金陵,越远越好。若他管不住嘴……”
后半句没说。
但夏江懂了。他重重磕头:“臣会办妥。”
梁帝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朱笔。笔尖蘸墨,悬在一份奏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退下吧。”
“是。”
夏江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倒退着走到殿门边,躬身,转身,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极轻的、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知又砸了什么。
夏江闭了闭眼,快步离开。脸颊上那道血痕火辣辣的,他却不敢擦,任由血珠凝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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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誉王府。
萧景桓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听几位新投靠的官员禀报。
户部周清说得眉飞色舞,工部赵元朗不时附和,书房里一片和乐。
“王爷,如今东宫空悬,朝中过半人心向您。只要再等些时日,陛下必然……”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府总管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王爷,宫里来人了。高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书房里霎时安静。
几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面露喜色——陛下单独召见,这可是殊荣!有人却皱起眉——这个时辰,早朝刚散,突然召见,不太寻常。
萧景桓放下茶盏,面上不动声色:“高公公可说何事?”
“没说,只催得急。”
“知道了。”誉王起身,整了整紫金蟒袍,“诸位先回吧,本王去去就来。”
马车驶向皇宫。萧景桓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涌,一点点翻上来。
父皇最近对他……太冷了。
沈追擢升户部侍郎,分明是打他的脸。前几日递上去的几份奏折,全都留中不发。
今早朝会上,他提议增补工部缺员,父皇只淡淡说了句“再议”,便岔开了话题。
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太子已倒,朝中再无对手,父皇不该这时候打压他才是。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高湛候在那儿,佝偻着背,脸上堆着惯常的笑:“王爷,陛下在养心殿等您呢。”
“有劳公公。”萧景桓颔首,跟着往里走。
宫道漫长,青石板被晨光晒得泛白。高湛走得很慢,脚步蹒跚,萧景桓不得不放慢步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里回响。
“公公,”萧景桓忽然开口,“父皇今日……心情可好?”
高湛侧过头,浑浊的老眼眯了眯:“陛下龙体康健,就是昨夜没睡好,今早起来有些倦。王爷待会儿回话,可得仔细着些。”
话说得圆滑,却滴水不漏。
萧景桓不再问。
养心殿到了。殿门紧闭,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两尊木偶。
高湛推开门,侧身:“王爷请。”
萧景桓迈步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暗,窗子只开了半扇,晨光斜斜照进来,在砖地上切出一块刺目的亮斑。
梁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儿臣叩见父皇。”萧景桓跪下行礼。
梁帝没回头,也没让他起身。
殿里静得出奇。
萧景桓跪在冰冷的地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父皇不说话,他也不便开口,只能垂着头,盯着眼前砖缝里一丝极细的灰尘。
不知过了多久,梁帝终于转回身。
目光落在萧景桓身上。
那目光很冷,像腊月里的冰刀子,一寸寸刮过他头顶、脊背、四肢百骸。
萧景桓浑身汗毛倒竖,背上渗出冷汗,浸湿了内衫。
“景桓。”梁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在。”
“你今年……二十有六了吧?”
“是,儿臣腊月生的,过了年就二十七了。”
“二十七……”梁帝喃喃,“不小了。朕像你这么大时,已经监国三年了。”
萧景桓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接话。
梁帝却不再说这个,转而问:“户部沈追上任这几日,差事办得如何?”
“回父皇,沈侍郎勤勉尽责,核查军屯、整顿河工,皆有条不紊。儿臣听闻,朝中赞誉不少。”
“嗯。”梁帝点头,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了敲,“是个能办事的。”
萧景桓一愣。
语气,那眼神,分明没有半分暖意。他伏得更低:“儿臣不敢居功,是沈大人本就有才,父皇慧眼识珠。”
梁帝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萧景桓面前。
明黄袍角垂落,几乎触到地面。
萧景桓能看见那双蟠龙靴的鞋尖,金线绣的龙睛在暗光里幽幽发亮。
“你近日差事办得不错。”梁帝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去吧。”
萧景桓僵住。
就……这样?
召他进宫,让他跪了半晌,问了句年纪,夸了句沈追,就让他走?
他抬起头,想从父皇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梁帝背对着窗,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像深潭里浮着的两盏鬼火。
“儿臣……告退。”萧景桓磕头,起身,倒退着往外走。
走到殿门边时,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梁帝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晨光勾勒出那道瘦削的背影,龙袍上的金线折射着冰冷的光,像披了一身寒铁。
萧景桓推门出去。
殿门合拢的刹那,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像遗憾,又像……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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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悬镜司。
夏江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那封密信的抄本——原件已呈给梁帝,这是他昨夜连夜誊抄的,一字不差。
纸上那些字,像活过来的毒虫,在他眼前蠕动。
门被推开,夏春闪身进来。
“义父,张老三那边……处理好了。”
夏江没抬头:“怎么说?”
“给了他五百两银票,一家五口今早已从南门出城。属下派了两个人暗中跟着,送到江南就回来。”
夏春顿了顿,“他发誓永不回京,也永不提乱葬岗半个字。”
“嗯。”夏江合上抄本,塞进怀中,“你做得干净?”
“干净。铁匣灰烬深埋三丈,现场重新填平,撒了草籽。就算有人去查,也只当是野狗刨过的旧坟。”
夏江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夏春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问:“义父,那封信……陛下信了吗?”
夏江手一顿。
信了吗?
他不知道。
梁帝砸了砚台,发了雷霆之怒,却又将信压下来,秘而不宣。
召见誉王,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帝王心术,深如海。
“信不信,不重要。”夏江缓缓道,“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封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悬镜司的庭院里,几个掌镜使正在操练,刀光剑影,呼喝声声。
阳光很好,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刺眼。
“誉王……”他喃喃,“完了。”
不是现在,不是明天。
但那一刀,已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
而握刀的人,是梁帝。
也是他夏江。
“春儿,”他忽然转身,“从今日起,悬镜司所有人手撤回,停止一切对誉王府的监视。
他那边递来的任何消息,一律归档封存,不必再报。”
夏春一怔:“义父,这……”
“照做。”夏江声音冷硬,“记住,从今往后,誉王的事,与悬镜司再无瓜葛。咱们……从来就没查过他。”
夏春懂了。
他深深看了义父一眼,那张脸在日光下苍老憔悴,眼底却烧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光。
“是。”他躬身退下。
密室里只剩夏江一人。
他从怀中重新掏出那封抄本,展开,盯着最后那行断句——“若事败”。
墨迹潦草,笔锋颤抖,像写信人写到此处,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夏江手指抚过那三个字,指尖冰凉。
事败。
是啊,败了。
二十多年前就败了。只是有些人,到今日才听见丧钟。
他将抄本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吞噬掉那些扭曲的文字,吞噬掉那个雪夜里跪求的女子,吞噬掉二十七年步步为营的算计。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夏江闭了闭眼。
殿外,日头正烈。宫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深又长,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而养心殿里,梁帝坐在御案后,怀中贴身藏着那封密信。羊皮纸贴着皮肉,冰凉,坚硬,像块烙铁。
他提起朱笔,在一份奏折上批了两个字:
“准奏。”
笔锋平稳,力道均匀,仿佛刚才那场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只有地上那堆端石碎片,还静静躺着,龙睛墨玉滚在角落,幽深,死寂。
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