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的夜,黑得浓稠,连悬镜司屋檐下的气死风灯都只能晕开一小团昏黄。
夏江从密室出来时,靴底沾着陈年卷宗抖落的灰,每一步都像踩在没及脚踝的淤泥里。
夏秋等在廊下,手里灯笼的光映着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大人,城西乱葬岗那边……有动静。”
夏江脚步没停,只侧过半张脸。烛光从下往上照,把他颧骨下那两道深壑衬得像刀劈出来的:“说清楚。”
“昨夜子时,巡夜暗卫发现乱葬岗东南角有新土。”夏秋跟上他脚步,声音压得极低,“挖开看,是座无碑的荒坟,里头埋的不是尸首,是个铁匣子。”
“铁匣?”夏江停下,转过身。廊外风声呜咽,卷着残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
“锈透了,但形制是二十多年前宫中御用监的样式。”夏秋喉结滚动,“属下不敢擅动,原样封回去了,加派了八个人守着,一只野狗都不让靠近。”
夏江盯着他看了三息。
三息里,他脑子里闪过十七八种可能——陷阱、栽赃、故布疑阵,或者……真是埋了二十多年、该见天日的东西。
“备马。”他吐出两个字,转身往衙门外走,“你跟我去。再叫上夏冬,带上验尸官那套家伙。”
“是!”
马蹄声撕破深夜寂静。三骑出城,踏着官道上半融的残冰,往西郊疾驰。夏江没穿官服,裹着件灰扑扑的羊毛大氅,风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紧抿的嘴。
乱葬岗在城西十里,是前朝处决人犯的旧刑场。几十年下来,无主尸骨一层叠一层,野狗刨出森森白骨,磷火在夜里幽幽飘着,像冤魂睁着的眼。
暗卫迎上来,引他们到东南角一处凹地。新翻的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黑,旁边堆着几块裂开的薄棺板,板缝里还粘着干涸的苔藓。
“就这儿。”夏秋指向土坑。
夏江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指尖搓了搓。土质松软,带着地底的阴湿气,确是刚挖开不久。
他抬头,目光扫过周围——三丈外是棵枯死的老槐,枝桠扭曲如鬼爪;五丈外有座半塌的坟包,墓碑歪斜,刻字模糊不清。
“谁发现的?”
“张老三。”夏秋示意身后一个矮壮汉子,“他巡到这儿,看见土色不对,像是被人翻动过。往下挖了三尺,就碰到了铁匣。”
夏江看向张老三。汉子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大人,小的句句属实!那匣子……邪性得很,小的碰了一下,指尖到现在还发麻!”
“起来。”夏江站起身,对夏冬扬了扬下巴,“开坟。”
铁锹入土,沉闷的噗噗声。挖到三尺深时,锹尖碰上硬物,发出“铛”一声脆响。夏冬跳下坑,用手刨开浮土,露出底下那个锈蚀斑驳的铁匣。
匣子一尺见方,表面爬满暗红色的锈瘤,锁扣处糊着厚厚的泥垢。夏冬小心翼翼将它抱出来,放在铺开的油布上。
夏江没急着碰。他围着匣子转了两圈,目光一寸寸刮过表面每一处锈迹、每一道凹痕。是御用监的样式没错,角上那圈云雷纹,贞元年间流行过一阵,后来嫌繁复就停用了。
“开。”他说。
夏冬戴上鹿皮手套,取出一套纤细的铜质工具。先刮掉锁扣处的泥垢,露出里头同样锈死的锁芯。她屏住呼吸,将一根极细的探针插进锁孔,慢慢搅动。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锁弹开了。
夏冬动作顿了顿,看向夏江。夏江点头,她这才深吸口气,缓缓掀开匣盖。
没有机关,没有毒烟。匣内塞满了干燥的石灰粉,灰白色,在月光下像坟冢里爬出来的蛆虫。夏冬用软毛刷轻轻扫开表层的灰,露出底下埋着的锡盒。
锡盒巴掌大小,表面氧化发黑,但保存完好,边角连凹痕都没有。
夏江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亲自蹲下身,接过夏冬递来的另一副手套戴上,指尖触到锡盒冰凉的表面时,竟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盒盖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拇指抵住边缘,缓缓推开。
里面躺着一沓信纸。
纸张泛黄,边缘脆得卷起,墨迹却意外地清晰。最上面那封信,封皮上写着一行扭曲的文字——不是汉字,笔画勾连缠绕,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滑族文。
夏江呼吸停了。
他认得这文字。二十多年前,为了处置滑族遗案,他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三个月,硬是把这种异族文字啃了下来。每个字符的弧度,每处连笔的习惯,都刻在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而眼前这封信的笔迹……
他不敢想。
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捏起那封信。信纸极脆,稍用力就会碎,他只能屏住呼吸,用最小的动作拆开封口。
展开。
滑族文夹杂着零星汉字,像毒蛇一样盘绕在纸面上。夏江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眼球里。
“……陛下怜我,常来探望。然此子实非陛下血脉,乃我与族中勇士阿史那罗所生。罗战死前,嘱我无论如何保此子性命。今陛下不知真相,视如己出,赐名景桓。此乃天赐良机,或可凭此子血脉,将来重返故土,复我滑族……”
后面几行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写信人情绪激动,手抖得握不住笔。最后一句没写完,断在“若事败”三个字上,纸角有团褐色的晕痕,像干涸的血,又像泪。
夏江僵在原地。
耳边风声、远处野狗吠叫声、身边人压抑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张纸,和纸上那些字,每一个都在狞笑,每一个都在尖叫。
不是梁帝的血脉。
是滑族勇士的野种。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来,那个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封王,开府,争储,离那张龙椅越来越近。而他夏江,当年亲手替玲珑公主遮掩,替她扫清所有障碍,让这个野种名正言顺地成了大梁的五皇子。
哈。
哈哈哈。
荒唐!荒谬!荒天下之大唐!
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想吼,喉咙像被铁钳扼住。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大人?”夏冬扶住他胳膊。
夏江猛地甩开她,攥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像要把每个笔画都嚼碎了吞下去。
不是假的。
纸张是贞元年间宫中专用的“澄心堂”暗纹笺,对着月光能看见纸浆里掺的银粉星子。墨色氧化自然,边缘晕开的痕迹是经年累月潮气侵蚀的结果,做不了假。
笔迹更是铁证。他太熟悉玲珑公主的字了——那个异族女子,写汉字总带着滑族文的勾连习惯,起笔重,收笔轻,竖画总爱往右斜。这封信里每一个字,都是她的魂。
还有“阿史那罗”……
夏江闭上眼,脑中有画面炸开。贞元六年的军报,边境摩擦,滑族一支百人队偷袭粮道,被巡防军全歼。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叫阿史那罗,据说死时身中十七箭,还拄着断刀不肯倒。
是他。
时间对得上。贞元六年战死,贞元七年玲珑公主产子。
“大人,”夏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信……怎么处理?”
夏江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密布。他缓缓折起信纸,动作慢得骇人,仿佛手里捧的不是纸,是烧红的炭。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谁知道?”
“再无旁人。”夏秋斩钉截铁,“发现匣子后,属下立刻清场,方圆半里内连只耗子都进不来。”
夏江目光扫过张老三。汉子吓得又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什么也没看见!小的眼瞎!”
“夏冬。”夏江唤道。
“属下在。”
“你亲自送张老三回营,看着他。”夏江声音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没有我的命令,他不能离开营房半步,也不能见任何人。明白吗?”
“明白。”夏冬扶起张老三,两人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夏江这才看向夏秋:“铁匣和锡盒,处理掉。要干净,灰都不能剩。”
“是!”
夏秋抱起铁匣和锡盒,走到远处挖了个深坑,浇上随身带的火油,点燃。火焰腾起,吞噬掉那些不该存世的物件,黑烟混着刺鼻的气味冲天而起。
夏江站在原地,看着火。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忽明忽暗,映得那张脸阴森如鬼。
他怀里揣着那封信,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
不是没想过毁掉。
只要把这封信扔进火堆,烧成灰,洒进乱葬岗的泥土里,就再没人知道真相。誉王继续做他的皇子,他夏江继续做他的悬镜司首尊,一切照旧。
可然后呢?
梁帝已经起了疑心。圣旨明明白白让他查玲珑公主旧档,查不出东西,就是办事不力。天子疑心一起,就像种子落了地,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今天他能烧掉这封信,明天会不会有第二封、第三封,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到那时,他夏江就是欺君罔上,就是同谋。
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内衫,贴在皮肉上,冰凉黏腻。
不。
他不能赌。
唯一的生路,是把这封信呈上去。主动呈上去,抢在别人之前,抢在梁帝的疑心发酵成杀心之前。
他要让梁帝看见他的“忠心”——看,是臣替陛下挖出了这颗埋了二十多年的毒瘤。是臣,不顾自身安危,揭穿了这桩混淆皇室血脉的弥天大谎。
至于这封信怎么来的……重要吗?
对梁帝来说,真相重要。但对他夏江来说,梁帝“相信”这是真相,才重要。
而要让梁帝相信,他需要佐证。
夏江从怀中重新取出信纸,借着远处未熄的火光,再次细看。这次他看得更慢,每一个折痕,每一处污渍,都不放过。
忽然,他目光定在信纸右下角。
那里有个极淡的印记,暗红色,形状不规则,像是无意中蹭上去的。他凑近,几乎贴到纸面上,鼻尖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陈年的腥气。
血。
是血指印。
夏江猛地直起身,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里头是片巴掌大的薄绢,绢上拓着个清晰的指印——当年玲珑公主入宫时留的档。
他颤抖着将信纸凑过去,比对。
纹路、弧度、甚至食指关节处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最后一丝侥幸,灰飞烟灭。
夏江缓缓折起信纸,塞回怀中,贴肉藏着。纸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来,冻得他心口发疼。
“大人,”夏秋处理完灰烬回来,“都干净了。”
夏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拴马的老槐树。翻身上马时,腿软得几乎跌下来,他死死攥住缰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回城。”他声音嘶哑,“进宫。”
马蹄声再起,比来时更急。夏江伏在马背上,风灌进大氅,鼓荡如帆。怀里的信纸随着颠簸摩擦着胸口,像有把钝刀在一点点割他的肉。
他知道,踏出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
要么誉王死,他活。
要么……一起万劫不复。
宫门在望,巍峨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像头沉睡的巨兽。守门禁军看见悬镜司的腰牌,无声放行。马蹄踏过宫道,青石板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泛着幽幽的冷光。
夏江在养心殿前下马,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住宫墙,深吸了三口气,才勉强站稳。
殿内还亮着灯。
高湛佝偻的身影候在廊下,看见他来,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却没问什么,只侧身让开:“陛下刚醒,夏大人稍候,容老奴通禀。”
“有劳公公。”夏江躬身,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高湛进去了。夏江独自站在廊下,晨风刺骨,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多年前替玲珑公主遮掩时,还是稳的。如今,却抖得握不成拳。
殿门开了条缝。
高湛探出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两个字:
“进来。”
夏江整了整官袍,迈步。门槛不高,他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腿跨过去。
殿内暖香扑面,地龙烧得人发闷。梁帝披着件明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手里捏着本奏折,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
“臣,夏江,叩见陛下。”夏江伏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梁帝没让他起身,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句:
“查到了?”
夏江喉结滚动,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高举过头:
“臣……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