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
宫中依例设宴,不算大排场,只邀了几位亲王、郡王并宗室近亲,算是场家宴。
地点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撷芳殿,殿前几株老梅还未谢尽,疏疏落落点缀着残红,殿后新移的桃李已结了米粒大的花苞。
言豫津天未亮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北窗。
晨雾未散,金陵城还在沉睡,只有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从深巷里隐隐传来。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冰凉的木纹,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今日该拨响了。
“公子。”文启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东西备好了。”
匣子打开,红绒衬底上卧着一尊玉雕。
不是中原常见的龙凤麒麟,而是匹扬蹄腾空的骏马,马背鞍辔纹饰繁复,马鬃如浪,雕工透着股异域的粗犷与精致。
玉质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籽料,却泛着层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浸过岁月的烟尘。
“滑族旧物,‘天马踏云’。”言豫津指尖轻轻拂过马背。
“玲珑公主陪嫁清单里有记载,当年共三尊,一尊随葬,一尊毁于战火,最后一尊……失踪。”
文启低声道:“纪王府的人已接上头,东西昨夜送过去了。
纪王殿下初看时爱不释手,听说是滑族工艺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足够了。”言豫津合上木匣,“纪王叔是个明白人。
他不要荣华,不图权势,只想守着书画古玩安度晚年。
正因如此,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才最像‘无心’。”
他走到铜镜前,开始更衣。
今日他也要入宫赴宴,身份是言侯嫡子、纪王棋友、金陵城最风雅的闲人之一。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发髻用根素银簪固定,浑身上下除了腰间那枚言家祖传的玉佩,再无多余饰物。
镜中人眉眼含笑,一副不知愁的贵公子模样。
言豫津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嘴角。
戏台已搭好,该唱哪一出,他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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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撷芳殿。
殿内暖香氤氲,地龙烧得旺,与外头春寒料峭全然两个世界。
梁帝居中而坐,一身常服,神色松弛。
左手边是誉王萧景桓、靖王萧景琰,右手边是纪王、淮王等几位宗室长辈。
言豫津坐在末席,与几位郡王世子同案。
宴是家宴,规矩便少些。
先上了几道时鲜小菜,接着是热汤、主菜,酒是宫中自酿的梅花酿,清甜不上头。
丝竹声细细地奏着,不喧闹,恰能衬出殿中笑语。
誉王今日话最多。
从江南新贡的春茶说到北境军屯改制,又从户部钱粮扯到工部河工,俨然已是半个当家人的气度。
梁帝含笑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却深不见底。
靖王依旧沉默,只在自己被问到时才简短应答,多数时候垂眸饮酒,仿佛周遭热闹与他无关。
言豫津捏着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
纪王坐在梁帝右下首,正眯着眼品一碟蜜渍海棠,满脸惬意。
案角,那个黑漆木匣就随意搁着,像是主人随手带来的小玩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松。
纪王忽然放下银箸,抚掌笑道:“说起赏玩之物,臣弟前几日倒得了件有意思的东西。”
他顺手拿起木匣,打开,取出那尊玉天马,“陛下瞧瞧,这雕工可还入眼?”
玉马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马身线条流畅,奔腾之势呼之欲出。
梁帝接过,细看了两眼:“是好玉,雕工也精。只是这纹饰……”他顿了顿,“不似中原样式。”
“陛下好眼力。”纪王抚须,“这正是臣弟觉得有趣之处。
此马鞍辔上的卷云纹、马鬃的浪涌纹,皆是滑族工艺独有的手法。
尤其是马腹下这道阴刻的火焰纹——滑族崇火,认为火焰能沟通天神,但凡重要器物,必刻此纹。”
“滑族”二字一出,殿内霎时静了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几位宗室长辈交换眼色,有人低头饮酒,有人佯装夹菜。
誉王捏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言豫津垂眸,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
梁帝神色如常,只将玉马放在掌心又看了看:“滑族灭国已二十余年,旧物流散,能留存至今的倒不多见。你从何处得来?”
“城南‘博古斋’收的。”纪王说得随意,“店主说是从北境行商手里购得,原主家道中落,变卖祖产。
臣弟一见这雕工便喜欢,花了三百两银子。”他摇摇头,似是感慨。
“滑族当年以玉雕、织锦闻名,玲珑公主入宫时,陪嫁里就有十二尊玉雕生肖,皆是巧夺天工。可惜……”
他顿住,像是自知失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道:“可惜滑族当年……唉,若是玲珑公主还在,见着这旧物,怕是也要伤怀。”
“玲珑公主”四字,像颗石子投入深潭。
誉王脸上笑容彻底僵住。
他猛地抬眼看向纪王,目光如刀,纪王却浑然不觉,只低头把玩玉马,一副沉醉古物的痴态。
靖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梁帝没说话。
他将玉马放回案上,动作很慢,玉石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殿内烛火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这一瞬间,帝王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惊疑、追忆、寒意,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确是巧物。”梁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你好生收着吧。”
“是。”纪王笑眯眯地将玉马收回匣中,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酒后闲谈,转头又去品评新上的一道蟹粉狮子头。
宴继续。
丝竹声又起,笑语再续,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寂静从未存在。
誉王重新挂起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斟酒时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言豫津举起酒杯,借着仰头饮酒的姿势,目光飞快扫过梁帝。
帝王正含笑听着淮王说笑话,指尖却在御案边缘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力道却一次比一次重。
成了。
言豫津放下酒杯,心底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分。
有些种子,只需轻轻一抛,自己就会在猜忌的土壤里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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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宴散。
宗室们行礼告退,三三两两往外走。
誉王脚步有些急,蟒袍下摆带起风,经过言豫津身边时,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言豫津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恍若未觉。
待众人散尽,他才慢悠悠起身,随着内侍引路出宫。
宫道漫长,两侧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春夜风凉,吹在脸上带着御花园残梅的冷香。
“言公子留步。”
身后传来唤声。
言豫津回头,见高湛小步追来,脸上堆着惯常的恭谨笑意:“陛下说,今日宴上那道樱桃酪,言公子多用了几勺,想是喜欢。
特意让御膳房备了一食盒,命老奴送来。”
说着,身后小太监捧上个朱漆食盒。
言豫津双手接过,笑道:“有劳高公公。臣不过是贪嘴,倒让陛下记挂了。”
“陛下记性好,惦记着各位王爷、公子们的喜好呢。”高湛话里有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笑,“夜深了,公子路上当心。”
“谢公公。”
言豫津颔首,捧着食盒转身。
走出十几步,回头望去,高湛还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老长,像尊沉默的石像。
食盒不重,里头真是樱桃酪?还是别的什么?言豫津指尖摩挲着食盒边缘冰凉的漆面,心头雪亮。
这是提醒,也是敲打。
梁帝在告诉他:朕看见你了。
他笑了笑,脚步未停,身影渐渐没入宫道尽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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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暖得让人发闷。
梁帝已褪去常服,换了身轻便的绸衫,坐在南窗下的暖榻上。
榻边矮几上搁着那尊玉天马,烛火照着,马身泛着幽幽的光。
高湛悄步进来,将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放在几上:“陛下,亥时了。”
梁帝没碰汤碗。他盯着玉马,忽然问:“纪王今日,真是偶然得了这玩意儿?”
高湛腰弯得更深:“老奴查了,博古斋确是三日前收的货,卖主是北境来的行商,底细干净。
纪王殿下每月初五、十五必去博古斋逛,已是多年的习惯。”
“习惯……”梁帝手指敲着榻沿,“老三那个人,痴迷古玩字画不假。可他不是傻子。”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宴上那几句话,说得太巧。
滑族工艺……玲珑公主……句句都往人心窝里戳。”
高湛不敢接话。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哔剥声。
梁帝忽然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案上堆着奏章,他看也不看,径直拉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卷用黄绫裹着的旧档。
绫面已泛黄,边角磨损,展开来,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
指尖划过泛脆的纸页,停在某一列:
“玲珑,滑族王嫡长女,年十六,贞元三年入宫,封贵人。
贞元五年晋嫔。贞元七年诞皇子,序齿第五,赐名景桓。贞元九年……病故。”
病故。
梁帝盯着那两个字,眼神渐渐冷硬。
当年玲珑公主怎么死的,他心里清楚。
滑族灭国后,这位异族公主在后宫就成了尴尬的存在。
活着是恩典,死了……是必然。
可有些事,能做,不能提。
尤其不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被人“无意”提起。
“高湛。”
“老奴在。”
“你去趟悬镜司。”梁帝合上册子,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夏江,朕要他重查玲珑公主所有旧档。
从入宫到病故,每一日起居,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用过什么东西,全部给朕翻出来。尤其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贞元七年到贞元九年,这两年。”
高湛心头一凛。贞元七年到九年,正是玲珑公主产子到“病故”的时期。
“陛下,夏江大人如今还在闭门思过,陛下令他不得过问朝政,这……”
“朕改主意了。”梁帝打断他,眼神幽深,“悬镜司是朕的刀,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你去传旨,让夏江亲自办,秘密地办。若有半点风声泄露……”
后半句没说,但意思明白。
“老奴明白。”高湛躬身,“只是誉王殿下那边……”
梁帝沉默良久。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他望着那尊玉马,玉石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
“景桓……”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
玲珑公主抱着孩子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用生硬的官话求他给一条生路。
他给了。
给了名分,给了富贵,给了争夺储位的资格。
可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若那孩子身上流的血,不止大梁皇室这一半呢?
梁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帝王独有的、冰冷的决断。
“去吧。”他挥手,“告诉夏江,朕要真相。全部的真相。”
“是。”
高湛退下,殿门轻轻合拢。
梁帝独自坐在榻上,盯着跳动的烛火。殿外风声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诉。
他忽然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任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
伸手端起那碗安神汤,汤已凉透,他仰头灌下,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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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镜司,密室。
夏江跪接密旨时,手是稳的,心却沉了下去。
高湛传完旨便走了,密室里只剩他一人。烛火昏暗,映着手中那卷黄绫,上头朱批的字迹刺眼得很。
“重查玲珑公主旧档……秘密彻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早已结痂的旧伤里。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铁柜前,取下一串钥匙。最底层,最里侧,有个紫铜包角的铁匣,尘封多年,锁孔都生了锈斑。
钥匙插进去,拧动,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翻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卷宗,纸页泛黄,墨迹暗淡。卷封皮写着:《贞元七年至九年·玲珑公主起居注》。
夏江的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很久,久到烛火将尽,才缓缓翻开。
第一页,贞元七年三月初九。
“巳时二刻,公主诞皇子,母子平安。帝赐名景桓,赏玉如意一对,金锁一枚。”
再往后翻。
贞元七年五月十七:“公主咳疾复发,召太医周明珍诊视,用药三剂。”
贞元七年腊月廿三:“滑族旧仆阿莲入宫探望,携绣品一件,公主垂泪。”
贞元八年四月初八:“公主于御花园偶遇惠妃,言语争执,归后郁郁。”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平常,却拼凑出一个异族公主在深宫中挣扎求存的轮廓。
夏江翻得极慢,指尖在纸页上摩挲,像在触摸一段被封存的、血淋淋的过往。
他知道梁帝为什么要查。
更知道,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死多少人。
烛火猛地一跳,爆了个灯花。
夏江合上册子,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浑浊的眸子里只剩下悬镜司首尊特有的、冰冷的锐光。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头值守的掌镜使低声道:
“传令:调贞元七年至九年所有宫人记档、太医脉案、内务府收支记录。凡与玲珑公主相关,一字不漏。”
“再调滑族灭国前后,所有边境军报、往来文书。”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查誉王府所有属官、仆役的籍贯背景,上溯三代。尤其是……与北境、滑族旧地有牵扯的。”
掌镜使凛然:“是!”
脚步声远去。
夏江重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
密室里烛火昏黄,将他影子投在墙上,佝偻而苍老。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玲珑公主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袍角,指甲掐进他皮肉里,声音嘶哑:
“夏大人,求你……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他答应了。
如今,那个孩子长成了誉王,权倾朝野,离储位只差一步。
而他,却要亲手去掘开那座早已掩埋的坟。
夏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
“报应啊……”
烛火燃尽,密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而宫外,夜色正浓,金陵城沉沉睡着,对即将掀起的风暴一无所知。
只有城南铁匠铺后院那盏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