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天,暴雨倾盆。
萧景睿撑着伞站在言府大门外,浑身湿透也浑然不觉。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檐下摇晃的灯笼。
他站了快一个时辰,门房进去通报三次,每次都说言公子外出未归。
可他今天非得等到言豫津不可。
父亲回府已经五天,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太医署来了三个大夫,诊脉后都摇头,开了些温补的方子,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母亲日夜守在床边,眼窝深陷,鬓角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白发。
“景睿?”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景睿猛地转身,看见言豫津从巷口转出来,一身深青长衫也淋得半湿,手里提着个药箱。
“豫津!”萧景睿上前两步,又停住,喉咙发紧,“我……”
“进来说。”言豫津推开府门,“雨大,别站外头。”
两人进了前厅,老陈端来热茶和干布。
言豫津一边擦头发一边问:“谢侯爷怎么样了?”
“不太好。”萧景睿握着茶杯,指节泛白,“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这两天开始说胡话……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豫津,我知道父亲有罪,该罚。
可他毕竟……毕竟养了我二十多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受苦。你……你能不能……”
“请大夫?”言豫津放下布巾。
“嗯。”萧景睿点头,“我知道你二师兄胡青牛先生是琅琊榜医道榜首,若能请到他……”
“二师兄行踪不定,这会儿不知在哪个深山采药呢。”言豫津摇头,“飞鸽传书也未必收得到。”
萧景睿眼神黯淡下去。
“不过……”言豫津顿了顿,“我在师门时,跟着二师兄学过几年医。
他说我天赋还行,到他八成水准是有的。你若不嫌弃——”
“不嫌弃!”萧景睿猛地站起,“只要能救父亲,怎样都行!”
言豫津看着他,沉默片刻:“景睿,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谢侯爷这病来得蹊跷,若真是寻常忧思成疾,太医署不至于束手无策。
我去看,未必能治好,但至少能看出些门道。
只是……宁国侯府现在被禁军围着,我进去容易,出来怕惹麻烦。”
“母亲已经求了陛下旨意,允大夫进出。”萧景睿急切道,“陛下念在母亲面上,同意了。”
言豫津点头:“那行,我跟你去一趟。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多谢!”萧景睿深深一揖。
雨势稍歇,两人乘马车往宁国侯府去。
车上,言豫津打开药箱,里面整齐码着银针、药瓶、纱布,还有几个形状古怪的铜制器械。
他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对着光检查针尖。
“谢侯爷吐出来的东西,还有吗?”
“有。”萧景睿道,“母亲让留着,说万一有用。”
“聪明。”言豫津收起银针,“有些毒,能从呕吐物里验出来。”
萧景睿脸色一变:“毒?”
“我只是猜测。”言豫津合上药箱,“等看了再说。”
宁国侯府静得可怕。
往日的雕梁画栋、曲水回廊,此刻都蒙着一层死气。
禁军在府外层层把守,府内丫鬟仆役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混着雨后的湿霉气,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莅阳长公主亲自等在二门。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的憔悴脂粉也盖不住。
见到言豫津,她微微颔首:“言公子肯来,本宫感激不尽。”
“殿下言重。”言豫津还礼,“晚辈尽力而为。”
三人穿过回廊,来到正院卧房。
门推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酸腐气扑面而来。
房间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谢玉躺在紫檀木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床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药碗,一个捧着痰盂。
言豫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谢玉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眼白泛黄,是肝损之象。他执起谢玉手腕把脉,脉象虚浮杂乱,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呕吐物呢?”
丫鬟端来一个瓷盆。言豫津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他从药箱里取出个薄铁片,刮了点秽物放在白纸上,又滴了几滴药水。秽物迅速变色,从黄转褐,最后泛起暗绿色。
“果然。”他低声道。
“是什么?”莅阳长公主问。
言豫津收起工具,起身:“殿下,景睿,借一步说话。”
三人退到外间。言豫津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谢侯爷中的是慢性毒,名‘七日归’。混在饮食里,无色无味,初时症状像忧思成疾,三日后呕吐,五日内脏衰竭,七天气绝。看侯爷这症状……中毒至少已五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莅阳长公主身子晃了晃,萧景睿连忙扶住。
“中毒……”莅阳喃喃道,“谁下的毒?”
“能在刑部死牢里下毒,又做得如此隐蔽……”言豫津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萧景睿拳头攥紧:“夏江……”
“现在说这些没用。”言豫津道,“毒已入脏腑,回天乏术。我能做的,只是用针药暂时吊住一口气,让侯爷……走得没那么痛苦。”
莅阳长公主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许久,她才开口:“能让他清醒片刻吗?本宫……有些话想问。”
言豫津沉默片刻:“我试试。但侯爷现在意识模糊,寻常问话怕是听不见。得用些……特殊手段。”
“什么手段?”
“师门秘法,类似催眠。”言豫津从药箱里取出个香炉,点上特制的安神香,“让侯爷进入半昏迷状态,意识会停留在最深的记忆里。那时问他什么,他可能会说出真话。只是……这法子伤神,用过之后,侯爷剩下的时间就更短了。”
莅阳长公主看向内室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眼神复杂。恨、怨、怜、痛……种种情绪交织。半晌,她缓缓点头:“用吧。有些事……本宫必须知道。”
萧景睿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
言豫津重新走进内室,让丫鬟都退下。他扶起谢玉,喂了颗药丸,又在几个穴位扎了银针。谢玉闷哼一声,眼皮颤动,却没睁开。
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奇特的甜香,在昏暗的屋里弥漫。言豫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很缓:“谢侯爷……听得见我说话吗?”
谢玉嘴唇动了动。
“你现在很累,很想睡。但有些事……你得想起来。”言豫津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模糊又清晰,“六年前,梅岭……发生了什么?”
谢玉浑身一颤。
“梅岭……”他喃喃道,“火……好大的火……”
“谁放的火?”
“夏江……”谢玉呼吸急促起来,“夏江给的……地图……赤羽营的布防图……他说……林燮必须死……”
门外,莅阳长公主捂住了嘴。萧景睿脸色煞白。
言豫津继续问:“为什么要林帅死?”
“功高震主……陛下……陛下默许的……”谢玉声音断断续续,像破碎的风箱,“璇玑公主……滑族……夏江和她……勾结……林燮发现了……不能留……”
“梅岭那七万人呢?”
“一起……一起烧了……”谢玉眼角渗出泪,“夏江说……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我……我调了赤羽营的军令……让他们……进山谷……”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言豫津连忙扎针稳住,等他平复些,才问:“证据呢?夏江和璇玑公主勾结的证据,在哪儿?”
“双鱼玉佩……璇玑给夏江的……盟约……在……在夏江书房……暗格……”谢玉声音越来越弱,“还有……书信……我藏了一份……在……在……”
话没说完,他又开始呕吐。这次吐的全是黑水,带着浓重的腥臭味。
言豫津迅速收针,点燃另一种清心香驱散毒气。等谢玉重新躺平,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他从药箱底层取出个铜制圆筒,筒身刻着细密纹路,一端有个小孔。这是师门特制的“留声筒”,靠机簧转动记录声音,虽不清晰,但关键话语能留下。刚才的对话,他已全部录下。
收拾好东西,言豫津走出内室。莅阳长公主和萧景睿还站在原地,两人脸色都难看得吓人。
“侯爷睡下了。”言豫津低声道,“刚才的话……殿下和景睿都听见了?”
莅阳长公主点点头,手还在抖。
“那些话,我会烂在肚子里。”言豫津将留声筒收好,“但这筒子里录下的东西……将来若有必要,或许能用上。”
“言公子,”莅阳长公主忽然道,“你说玉哥……还能撑多久?”
言豫津沉默片刻:“毒入骨髓,神仙难救。我用药针吊着,最多……三天。”
三天。
莅阳长公主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萧景睿扶着她,自己眼眶也红了。
“景睿,”言豫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侯爷这毒,不是一天两天中的。从脉象看,至少已潜伏数月。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数月……”萧景睿喃喃道,“难道在刑部大牢之前就……”
“不好说。”言豫津摇头,“下毒的人手段高明,用的又是慢性毒,发病时间可以控制。现在追究这些没意义,重要的是……让侯爷最后这段路,走得安稳些。”
他提起药箱:“我明日再来施针。今晚若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来叫我。”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向萧景睿:“景睿,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但既然知道了,就得扛住。你是谢侯爷的儿子,也是莅阳长公主的儿子,这个家……现在靠你了。”
萧景睿重重点头。
言豫津走出侯府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洗,露出一弯冷月。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
留声筒在药箱里沉甸甸的。
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拼凑起来,是一幅足够掀翻朝堂的图景。
夏江、璇玑公主、梁帝默许、梅岭大火、七万条人命……
言豫津握紧药箱提手,指节泛白。
六年前那场火,烧掉的不仅是赤焰军,还有这个王朝最后的良心。如今灰烬底下余温尚存,就要重新燃起来了。
他走下台阶,身影没入夜色。
侯府二楼窗前,萧景睿站在那里,看着言豫津远去。身后房间里传来父亲微弱的呻吟,母亲低低的啜泣。
他握紧窗棂,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月色很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像覆了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