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北境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靖王萧景琰站在巨大的北境地图前,目光沉沉。
羊皮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驻军点、粮草库、关隘要塞,还有七个用朱砂圈出来的名字。
抚远军副将陈平,太子妃表兄,掌五千骑兵。
骁骑营参将孙德海,誉王门下,控制军中粮草调配。
边关粮草司主事赵有财,户部陈尚书妻弟,管着十万石军粮。
巡防营统领周武,谢玉旧部,守青石关要隘。
斥候营校尉吴刚,悬镜司夏江远亲,专司情报。
督军司马钱贵,兵部侍郎门生,监军职。
前锋营副将郑彪,与江南盐商勾连,走私军械。
七个人,七个位置,像七根钉子,深深楔在北境军中。
这些年,靖王不是没想过动他们,可这些人背后牵扯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帐帘掀开,亲兵送进一封信。信封寻常,火漆却是特殊的暗纹——是言豫津的标记。
靖王拆开,薄薄一张纸,只有寥寥数语:
“钉子宜拔,宜快,宜净。三策供参:一曰失职,二曰贪墨,三曰意外。详情后呈。豫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指尖在“宜快宜净”四字上摩挲。
帐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南境密信。”亲兵又送进一封信,这次是霓凰郡主的笔迹。
靖王展开,信更短:
“南楚异动,可作东风。三日后有商队过青石关,货单附后。霓凰。”
他走到案前,摊开两张信纸,并排放着。烛火跳跃,将纸上的字迹照得明明暗暗。
失职、贪墨、意外。
南楚异动,商队过境。
一条清晰的脉络在脑中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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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石关。
周武一身铠甲立在关墙上,望着关外绵延的群山。
他是谢玉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小的哨长做到巡防营统领,掌管这道连通大梁北境与大渝的咽喉要道。
谢玉失势后,他在军中的日子也不好过,靖王几次巡查都刻意挑他的毛病。
“将军,商队到了。”副将上前禀报。
关下,一支三十多辆马车的商队正缓缓驶来。
车队插着“穆”字旗,是南境穆王府的商队。
领头的管事是个精瘦汉子,递上路引和货单。
周武接过扫了一眼。
货单上列着丝绸、茶叶、瓷器,都是寻常货物。
他挥挥手:“查三辆,放行。”
按规矩,商队过关要抽查三成货物。
但穆王府的商队,向来只查个样子——谁不知道霓凰郡主和靖王的关系?
士卒随意打开三辆马车,草草看了看,便示意放行。
车队缓缓过关。
周武看着车队远去,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他叫来副将:“派人盯着,看他们往哪儿去。”
“是。”
两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商队没去北境大营方向,反而拐进了西边的野狼谷。
野狼谷再往西三十里,就是大渝边境。
周武脸色一变:“带一队人,跟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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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谷深处,商队停了下来。
领头的管事掀开一辆马车的底板,露出下面夹层,是一捆捆的军弩,还有十几箱箭头。
弩身上刻着大渝军械司的标记。
“快,换装!”管事低喝。
商队众人迅速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的皮甲。
三十多人,转眼变成一支精悍的小队。
马蹄声从谷口传来。
周武带着五十骑冲进山谷,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你们——!”
话未说完,箭雨已至。
不是商队射的,是从两侧山崖上射下来的。
弩箭力道极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放倒了七八个骑兵。
“有埋伏!”周武嘶吼,拔刀格箭。
山崖上跃下二十多个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刀法狠辣。
周武的亲兵拼死抵抗,却节节败退。
混战中,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周武坐骑。
马儿惨嘶倒地,将他摔下来。
他还未起身,几把刀已架在脖子上。
黑衣人首领走过来,扯下面巾——是商队那个管事。
“周将军,”管事声音冰冷,“私放敌国奸细入境,按军法,该当何罪?”
周武脸色惨白:“你们……你们陷害我!”
“陷害?”管事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函,在他眼前展开。
“这是从你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与大渝将领往来的书信。还有——”
他又取出一个账本,“这是你这些年来,收受大渝贿赂的账目。”
周武浑身发抖:“假的……都是假的!”
“真假,让军法处去判吧。”管事一挥手,“绑了,押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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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边关粮草司。
赵有财正在库房清点新到的军粮。
这位粮草司主事长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可军中都传他手黑——经手的粮草,十石能克扣两石,还专挑好粮换陈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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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批麦子成色不错啊。”库吏讨好地说。
赵有财抓了把麦粒,在手里掂了掂:“还行。按老规矩,留三成好的,剩下的换掉。”
“是,是。”
两人正说着,库房外突然传来嘈杂声。赵有财皱眉:“怎么回事?”
库门被猛地推开,靖王带着一队亲兵走了进来。
亲兵手里抬着几袋粮食,哗啦倒在空地上。
麦粒散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赵有财脸色变了:“殿下,这是……”
“这是从你库里刚搬出来的。”靖王声音很冷,“赵主事,解释一下,为什么军粮里混了这么多霉变的麦子?”
“这……这不可能!”赵有财急道,“下官亲自验收的,都是好粮!”
“亲自验收?”靖王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入库账上写的是新麦三千石,实际只有两千七百石?那三百石去哪儿了?”
赵有财额头冒汗:“许是……许是称量有误……”
“有误?”靖王冷笑,“那这个呢?”
亲兵又抬进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件珠宝玉器。
“这是从你卧房地下挖出来的。”靖王盯着他,“赵有财,你一个月俸禄多少?这些银子,你攒几辈子能攒出来?”
赵有财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殿下饶命!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
“糊涂?”靖王转身,“来人,拿下。粮草贪墨,按军法,斩立决。”
“殿下!殿下!”赵有财扑上来抱住靖王的腿,“下官愿招!愿招!是……是户部陈尚书让下官做的!他说……说军粮油水大,让下官帮着弄点……”
靖王俯身看着他:“陈尚书?可有证据?”
“有!有!”赵有财像抓住救命稻草,“下官有账本!每一笔都记着!存在……存在城南钱庄的保险柜里!”
“押下去。”靖王直起身,“派人去取账本。”
赵有财被拖走时,还在哭喊:“殿下饶命!下官愿戴罪立功!愿戴罪立功啊!”
声音渐渐远去。
靖王站在库房里,看着满地霉变的麦粒,眼中寒意更甚。
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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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前锋营驻地。
郑彪带着一队亲兵,押着十几辆马车,正沿着山路往回走。
车上盖着油布,看不出装了什么,但车辙很深,显然分量不轻。
他是去“巡查边境”的,实际上,是去接一批货——从大渝走私来的精铁。
这些精铁运回中原,熔了重铸,能卖出三倍的价钱。
这些年,他靠着这条路子,攒下不少家底。
山路转过一个弯,前面是处狭窄的隘口。
郑彪忽然勒住马。
太静了。
平日里这地方总有鸟叫虫鸣,今天却死寂一片。
风吹过树林,枝叶沙沙作响,透着股不祥的气息。
“停。”他举手示意。
车队停下。
就在这时,两侧山林里冲出三十多骑。
这些人穿着破旧的皮袄,蒙着面,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像极了边境流窜的马匪。
“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为首的马匪喝道,声音嘶哑。
郑彪冷笑:“哪来的毛贼,敢劫官军?找死!”
他拔刀,亲兵们也纷纷亮出兵刃。
马匪却不多话,直接冲杀过来。双方在山路上混战成一团。
郑彪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刀法狠辣,连砍翻三个马匪。
可这些马匪出奇地难缠,身手矫健,配合默契,不像寻常流寇。
混战中,一支冷箭射来,郑彪侧身躲过,箭却射中了马脖子。马儿吃痛,人立而起,将他摔下马背。
他还未起身,几把刀已砍过来。
郑彪挥刀格挡,却觉得手臂一麻——对方力道大得惊人。
他心头一凛,这些绝不是普通马匪!
“你们到底是谁?!”他嘶吼。
没人回答。刀光如网,将他罩在中间。
郑彪拼死抵抗,身上已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且战且退,想冲出包围,可马匪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刀光。
终于,一把刀从背后刺入,穿透胸甲。
郑彪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们……”他张口,血涌出来。
刀抽出,他扑倒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马匪首领走过来,踢了踢尸体,确认已死。
他掀开一辆马车的油布,下面是整整齐齐的铁锭。
“搬走。”首领下令,“按计划,留下痕迹。”
马匪们迅速行动,搬走铁锭,又在现场伪造出激烈打斗的痕迹。
最后,首领从怀中取出一枚大渝军中常见的箭镞,插在郑彪尸体旁。
做完这一切,三十多骑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半个时辰后,巡山的士卒发现现场,急忙回报。
靖王赶到时,看见的是满地尸体,和插在郑彪身旁的那枚大渝箭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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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法官查验后禀报:“殿下,看痕迹,应该是遭遇了大渝马匪。
郑将军力战不敌,殉国了。”
靖王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厚葬。按阵亡将士例,抚恤家属。”
“是。”
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才低声对身旁亲兵说:“给言公子传信,第三条钉子,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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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北境军中连出三件大事。
巡防营统领周武私放敌国奸细,证据确凿,押送金陵候审。
粮草司主事赵有财贪墨军粮,供出户部陈尚书,一并押送。
前锋营副将郑彪巡边遇袭,力战殉国。
消息传回金陵,朝野震动。
太子在东宫摔了杯子,誉王在王府阴沉着脸,户部陈尚书连夜写请罪折子。
悬镜司夏江派人去北境调查,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周武确实私放了人,赵有财确实贪了粮,郑彪确实死在大渝箭下。
一切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三根钉子,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拔掉了。
而北境军中剩下的四根钉子——陈平、孙德海、吴刚、钱贵,此刻正聚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太巧了。”孙德海声音发干,“七天,三个人,三种死法。
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陈平握紧拳头:“靖王这是要清洗。”
“那我们怎么办?”吴刚问,“坐以待毙?”
钱贵沉吟良久:“不能硬碰。靖王现在占着理,又有军功在手。咱们得……想办法调走。”
“调走?”陈平瞪眼,“北境这块肥肉,你舍得?”
“命重要还是肥肉重要?”钱贵冷笑,“周武、赵有财、郑彪——他们倒是想留,现在呢?一个在押送金陵的路上,两个已经凉了。”
四人沉默。
窗外,北境的春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军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