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深夜。
金陵城外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庄园。
庄园隐在群山环抱之中,四下无路,只有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蜿蜒而入。
多年无人打理,墙垣斑驳,门扉朽坏,庭中老树枝桠虬结,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子时过半,几道黑影先后掠入庄园。
最先到的是蒙挚。
这位禁军大统领穿着寻常的深色劲装,外罩披风,落地时几乎无声。
他在庭院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四周,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时刻警惕的习惯。
第二个来的是霓凰郡主,一身墨绿箭袖,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腰间佩着名剑。
从墙头飘然而下时,衣袂翻飞,英气逼人。
“蒙大统领来得早。”
“郡主。”蒙挚抱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言公子说切磋武功,怎么约在这等荒僻之地?”
霓凰微微一笑:“大统领稍安勿躁,等人齐了自然明白。”
话音刚落,墙头又掠下一道身影。
靖王萧景琰到了,未着亲王服饰,只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脚踏快靴。
落地后先对蒙挚、霓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转向正厅方向——那里亮着微弱的烛光。
“人都到了,进来吧。”
言豫津的声音从厅内传来。
三人对视一眼,先后步入正厅。
厅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暗。
梅长苏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主位,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言豫津站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见他们进来,随手一弹,铜钱“叮”的一声嵌入门框。
“门关好了,不会有人打扰。”
蒙挚皱眉:“苏先生,言公子,这是何意?”
“大统领稍坐。”梅长苏抬手示意,“今夜请三位来,是有要事相商。”
霓凰和靖王各自落座。
蒙挚犹豫片刻,也在下首坐下,但手仍按在刀柄上。
言豫津走到厅中央,环视众人:“今夜请三位来此,是要通报几件事。
第一,谢玉案的证据链已基本成型,慕容冲与谢玉往来的密信、边境文书副本、悬镜司飞镖——这些虽不能直接证明梅岭之役的真相,但足以将谢玉钉死在通敌叛国的罪名上。”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夏江与滑族璇玑公主勾结的物证。
一枚双鱼玉佩,内侧刻着滑族密文,经破译,内容是‘璇玑夏江,盟约永固,共谋大梁’。
日期是景运二十一年——比梅岭之役早两年。”
厅内一片寂静。
霓凰眼中寒光闪烁:“夏江……果然是他。”
靖王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蒙挚脸色铁青:“此事……陛下可知?”
“陛下暂时不知。”梅长苏缓缓开口,“这份证据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夏江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单凭一枚玉佩动不了他。
我们需要更多筹码,需要更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霓凰问。
“等。”梅长苏只说了一个字。
言豫津接道:“第二件事,关于东海银。
过去一个月,通过十七家商号、三十几条渠道,总计八十万两东海白银已流入江南市面。
太子和誉王控制的钱庄受到冲击,开始出现小额挤兑。
两人为了稳住钱庄,已调动大量库银,现金流开始吃紧。”
他看向靖王:“殿下,这是您掌控北境军权的机会。”
靖王抬起眼:“说下去。”
“太子誉王现在自顾不暇,短时间内无力插手军方人事。
北境军中,还有几位将领是太子或誉王安插的人。”言豫津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单,铺在桌上,“这五人,必须清除。”
霓凰凑近细看:“抚远军副将陈平,骁骑营参将孙德海,边关粮草司主事赵有财……都是要害职位。”
“如何清除?”靖王问得直接。
“两个办法。”言豫津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查出他们的把柄,按军法处置。二是制造机会,让他们‘自愿’调离或请辞。”
梅长苏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查把柄的事,江左盟会办。
北境军中的兄弟已经收集了一些材料——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私贩军械。够他们喝一壶的。”
“但要注意分寸。”霓凰提醒,“不能动静太大,引起朝中警觉。”
“所以需要配合。”言豫津看向靖王,“殿下在北境整顿军务,可以借清查积弊的名义,把这些人的问题一一翻出来。
不一下子全掀开,今天查一个,明天查一个,温水煮青蛙。”
靖王沉吟片刻,点头:“可行。但我需要时间。”
“三个月。”言豫津说,“三个月内,这五个人必须离开北境军。
空出来的位置,换上殿下信得过的人。”
“人手呢?”靖王问,“信得过又有能力的将领,不好找。”
“人,我们备好了。”梅长苏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名单,“这七人,都是当年赤焰军的旧部,或与林帅有旧。
他们这些年隐姓埋名,散落各地。只要殿下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归位。”
靖王接过名单,手指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缓缓划过。
卫峥、聂锋、程无忌……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段往事,一份血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好。”
“第三件事,”言豫津继续,“军力储备。
除了北境,我们还需要南方的策应。”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霓凰。
郡主坐直身子,神色肃然:“穆王府麾下五万南境军,随时待命。
但需要合适的理由——无诏调兵是死罪。”
“不需要调兵。”梅长苏摇头,“只需要在南境制造一些‘动静’。
楚人近年来蠢蠢欲动,边境时有摩擦。
郡主可以借此加强防务,整顿军备,把南境军牢牢抓在手里。
一旦京中有变,这五万人就是最大的威慑。”
霓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明白了。南境的事,交给我。”
“第四,”言豫津看向蒙挚,“宫中。”
蒙挚挺直脊背:“禁军三万,负责宫城防卫。但宫中还有御林军、侍卫处,不全是咱们的人。”
“不需要全是。”梅长苏淡淡道,“大统领只需确保关键时刻,宫门能开,消息能通,陛下身边……能有自己人。”
这话里的深意,让蒙挚心头一跳。他盯着梅长苏:“苏先生,您这是要……”
“以防万一。”梅长苏截住他的话,“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还赤焰军一个清白,还七万将士一个公道。
但这条路太难,太险。万一事败,总得有人护着陛下周全——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蒙挚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懂了。宫中的事,交给我。”
言豫津走到厅中央,环视众人:“那么,分工已定。
靖王殿下负责北境,清除异己,掌控军权。
霓凰郡主坐镇南境,整军备战,以为策应。
蒙大统领稳守禁军,留意宫中动向。苏先生总筹情报,运筹朝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而我,负责衔接各方,查缺补漏。
证据链、经济战、暗线联络——这些脏活累活,我来做。”
五人对视,烛火在每个人眼中跳动。
这一刻,这个隐在暗处的“影子内阁”正式成型。
没有盟誓,没有文书,只有共同的目标,和彼此心照不宣的信任。
靖王忽然开口:“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各归各位。”梅长苏缓缓道,“靖王还是靖王,郡主还是郡主,大统领还是大统领。今夜之事,从未发生。”
霓凰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苏先生,你觉得可能吗?走到这一步,谁还回得去?”
梅长苏沉默。
是啊,回不去了。
从决定翻案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成,或许能还一个公道;败,就是万劫不复。
“回不去,也得往前走。”言豫津的声音打破沉默,“为了那七万亡魂,为了林帅,为了祁王……也为了我们自己。”
蒙挚站起身,走到厅中央,单膝跪地,抱拳:“末将蒙挚,愿追随诸位,查明真相,还冤者清白!”
靖王第二个起身,同样单膝跪地:“萧景琰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查清梅岭之役真相,还赤焰军清白!”
霓凰第三个跪下:“霓凰愿以穆王府百年声誉起誓,与诸位共进退。”
梅长苏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言豫津扶住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跪下。
五个人,在破败的厅堂里,在昏黄的烛光下,完成了一场没有仪式的结盟。
没有酒,没有香,只有共同的信念,和压在心头十三年的血债。
许久,言豫津率先起身:“天色不早,该散了。
以后每月初三子时,在此会面。若有紧急情况,通过老渠道联络。”
众人点头。
蒙挚第一个离开,身影掠出厅门,消失在夜色中。
接着是霓凰,她对靖王点了点头,纵身跃上墙头。
靖王走到梅长苏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殿下也是。”
靖王转身,大步离去。
厅内只剩下梅长苏和言豫津。
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豫津,”梅长苏轻声开口,“这条路,你本不必走。”
言豫津笑了:“苏兄,这话说得见外。
我言豫津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大是大非面前,从不糊涂。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父亲这些年闭门修道,真是因为看破红尘吗?
我姑姑在宫中步步惊心,真是因为喜欢那个位置吗?
言家这艘船,早就绑在大梁这条船上了。船要是沉了,谁都活不了。”
梅长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以纨绔形象示人的言家公子,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通透。
“对了,”言豫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药,止咳平喘的。每日三次,饭后服用。”
梅长苏接过,指尖触到瓷瓶的温热——显然一直贴身藏着。
“多谢。”
“客气什么。”言豫津摆摆手,“我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黎纲在外面等着吧?”
“嗯。”
言豫津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兄,保重身体。这场仗,还指着你出谋划策呢。”
说完,身形一晃,已掠出厅外。
梅长苏独自坐在厅中,看着手中温热的瓷瓶,许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四更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庄园外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们,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人。
成也好,败也罢。
至少,他们试过了。
梅长苏咳嗽了几声,将瓷瓶小心收进怀中,转身,吹灭烛火。
厅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