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第三遍时,靖王府后园的藏书楼寂静得能听见蠹虫啃食书页的细微声响。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只余模糊轮廓。
白日里此处是靖王萧景琰静心读书之所,极少仆役能近,入夜后更是空无一人。
唯有底层西侧那间不起眼的耳房,此刻窗缝中隐约漏出一线微光。
暗阁入口藏在耳房北墙一整排榆木书架之后。
梅长苏裹着厚厚的玄狐大氅,坐在靠墙的藤椅里,脸色在唯一一盏铜灯的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怀中抱着暖炉,手指却仍在微微发颤——春夜的寒气对他这身病骨而言,仍是太过侵人了些。
列战英按剑守在暗阁入口处的阴影里,身形挺直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通往耳房的唯一那条狭窄通道。
这位靖王的副将今夜奉命守卫,知晓此次会面关乎何等机密,不敢有丝毫松懈。
脚步声自通道尽头传来,极轻,却沉稳。
列战英拇指抵住剑镡,待看清来人,才稍稍松了力道,躬身低声道:“郡主。”
霓凰一身墨绿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兜帽已取下,露出利落束起的发髻和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英气的面庞。她对列战英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暗阁内。
梅长苏起身相迎,动作因久坐而略显滞涩。霓凰快走两步扶住他手臂,触手处只觉骨节分明,瘦削得惊人。
“苏先生不必多礼。”
霓凰声音压得很低,凤目在梅长苏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眼前这位病弱宗主,竟是赤焰军的幸存者。
五年,梅岭那场大火,究竟将当年何等人物,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郡主肯来,长苏感激不尽。”梅长苏声音温和,却带着久病的沙哑。
他引霓凰入内,在另一张椅上坐下。
暗阁不大,不过丈许见方,四壁皆是厚重青石,隔绝了所有声息。
正中一张柏木方桌,桌上除那盏铜灯,只摆着一套粗陶茶具,茶水早已凉透。
“靖王殿下稍后便到。”梅长苏重新坐回椅中,拢了拢大氅,“言公子……”
话音未落,暗阁北侧石壁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一声。
那是一道极为隐蔽的暗门,与石壁纹路严丝合缝,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察觉。门开仅容一人通过,言豫津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推回原位。他今夜未着夜行衣,只穿了身深青常服,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面上惯有的慵懒笑意已全然收敛,眉眼间是霓凰白日里未曾见过的沉静锐利。
“苏先生,郡主。”言豫津拱手一礼,目光在梅长苏脸上略作停留,见他神色尚可,才转向霓凰,“姐姐来得早。”
“刚到。”霓凰点头,目光扫过他身后已然闭合的石壁,“这条路……”
“直通府外一条废弃的排水暗渠。”言豫津在桌旁坐下,“三年前修缮王府时,我借工部旧档之便,请人暗中改的。除了殿下、战英和我,无人知晓。”
正说着,暗阁南侧书架无声移开。
靖王萧景琰大步走了进来。他亦是一身常服,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面上带着白日入城时未散的疲惫,眼神却清醒锐利如出鞘之剑。列战英在他身后将书架复位,依旧按剑守在通道口。
“殿下。”梅长苏欲再起身,被萧景琰抬手止住。
“苏先生不必多礼。”萧景琰在桌首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言豫津身上,“豫津,你昨夜与郡主所言,我已尽知。赤焰军旧案……你手中,可有实证?”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言豫津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牛皮封套,置于桌上。封套陈旧,边角磨损,火漆早已剥落大半,只剩些许暗红残迹。
“此物来自北燕。”言豫津声音平静,“三年前,我五师兄厉若海重伤玄布后,并非全身而退。他在贺兰山一处隐秘据点养伤月余,期间探得些零散消息,也顺手‘取’了些无关紧要的旧文书。其中大部分已毁,只留此一袋,因是寻常边贸账目抄本,未被北燕暗探重视,才得以带出。”
他解开封套系绳,抽出里面一叠泛黄纸页。纸张质地粗糙,墨迹深浅不一,确是边地常见账本用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商队往来货物、银钱交割,看似平常。
言豫津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某行字迹下方一处极不起眼的批注旁。
那批注只有四个字,字迹潦草,似是随手记录:“南客急催。”
“此账本所载年份,”言豫津缓缓道,“正是赤焰军出征梅岭前三月。而这条商路,明面上是皮货药材往来,实则为北燕军情司设在边境的数条暗线之一。‘南客’,是他们用以代指大梁境内某些‘合作者’的暗语。”
他将纸页推向靖王。
萧景琰接过,就着灯光细看。那四个字确实突兀,与周遭规整的货物记录格格不入。他眉头紧锁,翻看前后数页,再无类似批注。
“仅凭四字,”萧景琰放下纸页,抬眼看向言豫津,“远不足为证。”
“自然不足。”言豫津将纸页收回封套,“这甚至算不上证据,只能算……一点火星。但殿下,当年赤焰军七万将士埋骨梅岭,所有卷宗证物被尽数封存或销毁,若想找到铁证,唯有从当年与之勾结的北燕那边寻找蛛丝马迹。这条路,我五师兄已蹚开了第一步。”
梅长苏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殿下,北燕军情司行事诡秘,所有密函往来皆有定规,阅后即焚是铁律。能留存下来的,必是他们认为无关紧要、或已失去时效的寻常文书。但正是这些‘无关紧要’中,偶尔会留下他们自己也未察觉的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我这些年在江湖,借江左盟之力,也零星查到些线索。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梅岭之役前,大梁军中高层,有人向北燕泄露了赤焰军的行军路线、兵力部署。而赤焰军与大渝血战惨胜、战力大损之时,‘援军’恰至,却非救援,而是……屠刀。”
暗阁内空气骤然凝滞。
铜灯焰心晃了晃,将四人投在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霓凰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甲嵌入掌心,带来细微刺痛,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冰冷的愤怒。
萧景琰沉默良久,目光从梅长苏苍白的面容,移到言豫津沉静的眼,最后落在霓凰紧握的拳上。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声音低沉。
“翻案。”言豫津一字一句道,“重启赤焰军旧案,彻查当年真相,还七万英魂清白,将构陷忠良之徒绳之以法。”
“然后呢?”萧景琰目光锐利,“翻案之后?”
“拥立殿下。”梅长苏接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坚定,“太子优柔,誉王阴鸷,皆非明主。唯有殿下,军功卓着,刚直重情,心系黎民,且对祁王殿下、对赤焰军始终心存追念。殿下若登大宝,必能肃清朝堂,整顿吏治,还大梁一个清平世道。”
萧景琰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重的疲惫与讥诮:“你们可知,此言若传出去,便是谋逆大罪?”
“所以此地只有我们五人。”言豫津直视他,“所以此事,需暗中筹谋,徐徐图之。”
霓凰此时开口,声音清冷如金铁交击:“殿下,霓凰愿以穆王府十万云南军为后盾,全力助殿下成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看向梅长苏,凤目中燃烧着某种近乎悲壮的光芒:“赤焰军翻案之日,我要亲手斩下当年构陷主谋的头颅,以祭林帅、祭七万将士在天之灵!”
梅长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水光一闪而逝,声音却稳:“若真有那一日……长苏必亲为郡主引路。”
萧景琰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暗阁内寂静无声,只余几人压抑的呼吸。石壁隔绝了外界一切,却隔不住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如山的决心。
许久,萧景琰缓缓吐出一口气。
“赤焰军旧案,我确有心查证。”他声音沉稳,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但仅凭眼下这些零星线索,远不足以动铁案。父皇当年亲定此案,满朝文武附议,若要翻案,需有确凿铁证,需有时机,更需……足够的份量。”
“铁证,我来找。”言豫津接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年。一年之内,我会拿到谢玉、夏江通敌叛国的铁证。但此事急不得,需步步为营,否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谢玉?夏江?”霓凰瞳孔微缩。
“当年力主定罪、经办此案的核心人物。”言豫津冷声道,“谢玉执掌巡防营,夏江坐镇悬镜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北燕那边残留的蛛丝马迹,最终都指向他们二人。只是证据尚浅,且牵扯太广,此时动不得。”
梅长苏轻咳几声,缓了缓气息,才道:“故而,需双线并行。豫津与江左盟在暗中搜集证据、串联朝中尚有良知的旧臣。而殿下——”
他看向萧景琰:“需在北境,打一场漂亮的大胜仗。”
萧景琰眉峰一挑。
“一场足以震动朝野、让陛下无法忽视、让军中威望再无人可及的胜仗。”梅长苏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殿下如今虽有军功,但在朝中根基尚浅,在陛下心中,仍只是‘可用的武将’。唯有立下不世之功,手握不容置疑的兵权,才有资本在朝堂上说话,才有份量……推动翻案。”
言豫津点头:“北境今年秋防,据我所得消息,大渝确有异动。他们新君即位,年轻气盛,欲雪十三年前梅岭之败的耻辱。这正是殿下的机会——一场大胜,不仅能巩固边防,更能让殿下在军中声望达到顶峰。届时,殿下手握重兵,深得军心,便是陛下,也要忌惮三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景琰:“而我会在金陵,为殿下铺路。朝中那些摇摆的、尚有良知的、或与谢玉夏江有旧怨的势力,我会逐一串联。待殿下凯旋之日,便是我们亮出部分证据、试探朝堂反应之时。”
霓凰接道:“云南十万军,我可调动其中三万精锐,以换防、协防之名,分批北调,暗中交予殿下指挥。粮草军械,穆王府可暗中支持三成。余下部分,豫津既有渠道,当可解决。”
萧景琰久久不语。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铜灯,焰心在微微跳动,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这位常年戍边的皇子,此刻脑中飞速权衡着所有利弊。
风险巨大。一旦事败,不仅是他们几人,靖王府、穆王府、言侯府、乃至所有牵扯进来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可是……
他想起皇长兄祁王萧景禹。那个温润儒雅、却胸怀天下的兄长,当年是怎样手把手教他读书习武,怎样对他说:“景琰,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社稷为重。”
他想起林帅。那位威严刚毅的老将军,曾在演武场上拍着他的肩膀,朗声大笑:“七殿下是块好材料,将来定是我大梁的栋梁!”
他想起赤焰军中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曾在营火旁与他畅谈家国、畅想太平的将士。
然后,是那场突如其来、天崩地裂的“谋逆”。
是祁王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兄长被赐死的消息。
是林帅和七万将士,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萧景琰缓缓抬起头。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某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取代。
“北境这一仗,我会打。”他声音沉厚,如磐石落地,“不仅要打,要打得漂亮,要打得大渝十年不敢南顾。”
他目光扫过三人:“但朝中布局,需慎之又慎。谢玉、夏江皆非易与之辈,尤其是夏江,执掌悬镜司多年,耳目遍布京城。你们行事,绝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殿下放心。”言豫津颔首,“我师门有些手段,江湖也有些朋友。悬镜司的眼睛,未必能看透所有迷雾。”
梅长苏轻轻按着心口,喘息片刻,才道:“江左盟在金陵的暗桩,已经营数年。传递消息、掩护行踪、探查情报,皆可胜任。殿下在北境所需的情报支持,盟中亦可尽力。”
霓凰从怀中取出一枚半片虎符,置于桌上。青铜铸就,虎形狰狞,在灯光下泛着幽冷光泽。
“此乃云南军东路调兵符。”她声音斩钉截铁,“三万精锐,见符如见本帅。如何交接、何时北上,战英将军可与我的副将细商。”
列战英在门口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萧景琰看着那半枚虎符,又抬眼看向霓凰。这位比他年幼的郡主,此刻眉眼间的决绝与担当,竟让他想起当年的皇长兄。
“郡主高义,景琰铭记。”他郑重抱拳。
“非为殿下,是为公道。”霓凰收回虎符,凤目灼灼,“亦为……我云南穆府,世代忠烈,绝不能与构陷忠良之徒同朝为官!”
言豫津此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推到靖王面前。
“此乃初步方略。”他低声道,“北境战事,请殿下依势而为,不必拘泥。朝中这边,我会与苏先生密切配合。每三月,我会通过秘密渠道,向殿下传递一次京中动向。若有急事,可用此暗语联络——”
他报出一串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句。
萧景琰仔细记下,将素笺就着灯火点燃。纸页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进桌下的铜盆里。
暗阁内重归寂静。
四人彼此对视,无须再多言。一场关乎大梁国运、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盟约,已在这方寸密室中悄然缔结。
梅长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颊泛起病态的潮红。霓凰忙扶住他,触手只觉他肩背单薄得吓人。
“苏先生保重身体。”萧景琰沉声道,“日后诸多谋划,还需先生主持大局。”
梅长苏喘息稍平,勉强笑了笑:“殿下放心……长苏这副残躯,撑到真相大白那日,还够用。”
言豫津起身:“时辰不早,我与郡主先行一步。殿下也请早做安排,北境战事,宜早不宜迟。”
霓凰亦起身,对梅长苏道:“苏先生,保重。”
梅长苏颔首,目送二人分别走向南北两侧暗门。
言豫津推开北侧石壁,回头看了萧景琰一眼,忽然道:“殿下,前日北境那批‘意外之获’,可还合用?”
萧景琰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那批伪装成北燕走私的粮草冬衣。
“雪中送炭。”他缓缓吐出四字。
言豫津笑了笑,没再说话,闪身消失在暗门后。
霓凰亦向南侧列战英守卫的通道走去,行至门口,脚步微顿,却未回头。
“殿下,”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传来,“十三年前,我未能为祁王殿下、为赤焰军做任何事。十三年后……霓凰愿效死力。”
说罢,她大步离去,墨绿身影很快没入通道阴影。
梅长苏随之随飞流离去。
暗阁内,只剩萧景琰一人。
铜灯油将尽,火光渐弱。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难回头了。”
回到苏宅的梅长苏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微弱光线下,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许久,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道:
“景琰,我们……早已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