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劲败退的消息,并未如七星礁之战那般迅速传扬开来。
墨淄侯府对此事保持了缄默,褚劲本人自那日后也深居简出。
然而,星罗岛上真正的明眼人,都能从这反常的平静中嗅出更多不寻常的意味。
连侯府麾下的顶尖高手都铩羽而归,那位张道长的分量,在知情者心中又沉甸甸地压下了几分。
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的目光却更多、更沉、更复杂地投向悦来客栈。
东海这片水域,霸主更迭虽不频繁,但每一次权力格局的震动,都伴随着滔天巨浪与无数暗礁。
秦怀谷的出现,恰如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荡开,触及那些盘踞在食物链更上层的庞然大物。
星罗岛西南,距离主岛约三十海里,有一座孤悬海外的岛屿,形如倒扣的青玉碗,故名“翠璃岛”。
岛上林木葱郁,四季常青,更有一种特产“海魄石”,质地坚硬如玉,泛着淡淡青芒,是铸造上等剑器的绝佳材料。
掌控此岛,并以岛名谐音立派的,正是东海武林公认执牛耳者之一,素有“东海第一剑”之称的苍梧派。
苍梧派历史悠久,剑法传承自成一格,名曰“苍梧剑法”。
此剑法讲究“清、奇、古、怪”,剑招时而如碧海澄空,清越缥缈;时而如奇峰突起,险峻难测;时而如古木虬枝,苍劲朴拙;时而如海怪弄潮,诡谲多变。
历代掌门皆以剑法称雄东海,当代掌门“青璃剑”沈墨轩,更是将这门剑法推陈出新,修为精深,剑意通玄,稳坐东海剑道头把交椅已近十年。
翠璃岛,苍梧派剑阁“听涛轩”。
轩外海浪拍击千仞悬崖,声若奔雷,永无休止。
轩内却一片静谧,唯有淡淡的海风穿堂而过,拂动墙壁上悬挂的几柄古剑剑穗。
沈墨轩立于轩窗之前,背对厅内。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剑鞘泛着暗青光泽的长剑。
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威震东海的剑道宗师,倒像一位饱读诗书、性情淡泊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双微微眯起、望着窗外惊涛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湛然神光,如同深海之下隐现的剑锋。
“掌门,”一名中年弟子垂手立于厅中,低声汇报着来自星罗岛的最新消息,“……七星阵被破,七派掌门认输……
侯府褚劲登门‘讨教’,败退而回……那张松溪,依旧每日在客栈静坐,或去海边练拳,神态从容,未见异常。”
沈墨轩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敲击,节奏与远处海浪的韵律隐隐相合。
待弟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太极……武当?”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一幅古画上,画中一株虬劲古松立于绝壁,任凭风雨,巍然不动。
“中土武学,源远流长,确有精妙之处。
当年游历中原,也曾见识过几路道家养生拳脚,舒缓圆活,于调息养生或有裨益,若论克敌制胜……”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掌门的意思是,那张松溪所使,并非寻常道家拳术?”弟子问道。
“褚劲的‘东海剑掌’,刚柔并济,已摸到宗师门槛。
能轻描淡写挫败他,绝非养生之术可为。”
沈墨轩走到厅中桌案前,案上摊开放着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关于张松溪出手的细节,从击溃海盗到挫败褚劲,虽不完整,但关键处皆有提及。
他拿起一页,目光扫过“划圆卸力”、“引偏攻击”、“掌力醇和磅礴”等字眼,眉头微蹙:
“观其行事,看似随心,实则暗合章法。败海盗,惩裂石门,是为‘勇’;
破七星阵而不伤七派掌门根本,是为‘仁’;退褚劲而直言让墨淄侯亲至,是为‘傲’。
有勇,有仁,有傲……却无‘贪’,无‘戾’,无‘躁’。这般人物,若真只为云游,何至于处处锋芒隐现?”
“掌门是怀疑他另有所图?”
“图什么?”沈墨轩放下纸张,走到墙壁前,伸手轻抚一柄古剑冰冷的剑鞘。
“东海虽大,值得一位疑似宗师级人物如此费心谋算的,不过寥寥几样。
灵药奇珍?他若有求,大可直言,以其实力,东海何人敢轻拒?权势地盘?
他若开口,七派新败,侯府态度暧昧,划出一片势力范围也非难事。
可他什么都未要,只是待在客栈,仿佛真的在……等待什么。”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望向厅外苍茫海天:“更让我在意的是,他迄今显露的,唯有那一套‘太极’拳法,化尽天下刚猛招式。
褚劲以剑掌试探,亦被其以拳掌化解。东海武林,剑为百兵之君。
他既敢来东海,若只凭一套拳法,未免……小觑了天下剑器。”
沈墨轩眼中那丝湛然神光逐渐亮起,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名剑:“我苍梧派以剑立世,执东海剑道之牛耳。
如今有人挟异域奇功,扬威东海,败尽豪强,却未曾一试东海之剑锋。
墨淄侯可以遣人试探,七派可以联手围攻,我苍梧派……又岂能置身事外,徒令手中之剑蒙尘?”
弟子听出掌门话中之意,心神一凛:“掌门欲亲往星罗岛?”
“非止亲往。”沈墨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更是问剑。
我要亲自看看,他那套以柔克刚的拳法,能否克得了我手中这柄‘青璃’,能否化得去苍梧剑的清奇古怪。
东海武学的颜面,七派或许丢得起,我苍梧派的剑,不能蒙羞。”
三日后,一艘轻捷的快船破开晨雾,驶入星罗岛码头。
船身通体以深青色木材打造,船舷刻着简单的松枝纹路,并无太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清峻之气。
船头立着一青衫老者,衣袂飘飘,神色淡然,腰间古剑隐现青芒。
码头上眼尖之人已然低呼出声:“是‘青璃剑’沈墨轩!苍梧派掌门亲自来了!”
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
七星礁之战后沉寂数日的星罗岛,仿佛被重新点燃。
无数人放下手中活计,涌向码头,更有人飞快地跑去悦来客栈报信。
沈墨轩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径自下船,步履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向着悦来客栈方向走去。
身后只跟着两名捧剑持物的年轻弟子,神色肃穆。
悦来客栈二楼,秦怀谷今日并未外出。
他坐在窗前,面前小几上清茶已冷,目光投向窗外街道上越来越密集的人流,以及那道缓缓行来的青色身影。
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等候多时的客人终于登门。
客栈内外,此刻已是水泄不通。
掌柜的额头冒汗,手足无措。
沈墨轩走到客栈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清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苍梧派沈墨轩,特来拜会张松溪道长。闻道长拳法通玄,欲请教剑道。”
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指核心——以剑,问拳。
二楼窗户内,秦怀谷长身而起,走到窗前,对着楼下微微颔首,温润平和的声音同样清晰传出:
“沈掌门剑名远播,贫道久仰。请教不敢当,相互印证罢了。
此地狭促,恐扰店家生意。岛东七星礁,浪急风高,正合论剑,沈掌门意下如何?”
“善。”沈墨轩干脆利落,转身便向东行。
秦怀谷亦不耽搁,自二楼飘然而下,落地无声,青衫道袍拂动,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人群。
所过之处,人潮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兴奋、紧张、期待、敬畏……种种情绪交织。
东海第一剑,对阵神秘莫测的太极道人,此战意义,远超之前任何一场。
七星礁,依旧是那片黑色礁石林立的海滩。
只是今日天色晴好,碧空如洗,阳光将海浪染成碎金。
巨大的礁石在阳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海风呼啸,浪涛声震耳欲聋。
两人在最大的两块礁石间站定,相隔五丈。
沈墨轩解下腰间古朴长剑,连鞘握在手中。
秦怀谷依旧空着双手,道袍随风轻扬。
“张道长,”沈墨轩目光如剑,直视张松溪,“东海武林,剑为尊。
沈某不才,欲以手中‘青璃’,领教道长‘太极’妙法。道长……可需兵刃?”
言下之意,你若只用拳脚,便是瞧不起东海剑道。
秦怀谷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围嶙峋礁石,信步走到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礁石旁,并指如剑,轻轻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一块尺许长、两指宽、边缘并不规则的扁平石片应手而落。
他捡起石片,掂了掂,指尖拂过参差边缘,碎石簌簌落下,石片竟变得光滑平整了几分,虽仍粗糙,却已堪一握。
“草木竹石,均可为剑。”秦怀谷手持石片,以代剑礼,对着沈墨轩微微一揖,“沈掌门,请。”
以石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