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鼎风退下后,谢玉独坐书房,对着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他想起多年前,言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侯爷,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先帝倚重,同僚钦服。
后来林府事变,言阙一夜沉寂,闭门不出,渐渐成了金陵城里的透明人。
虎父无犬子。
言阙的儿子,真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
谢玉不信。
但他没有证据。
而此刻,言豫津正在自己的书房里,对着一局残棋。
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云南永昌子,黑子温润如墨玉,白子晶莹似羊脂。
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他执白,落子很慢。
窗外的月色被薄云遮着,朦朦胧胧。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将他侧影投在墙上,拉得细长。
更鼓响过三声。
言豫津落下最后一子,白棋大龙成活,黑棋攻势土崩瓦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
但他需要这份苦,让自己清醒。
白日里那些荒唐行径,赌钱、买马、醉酒、赠玉……每一桩都是演给暗处眼睛看的。
卓鼎风的人很谨慎,始终保持在三十丈外,可三十丈对于言豫津来说,已经太近了。
近到能感知气息,能辨别脚步轻重,能判断来者武功路数。
天泉山庄的轻功,走的是灵巧一路,落脚极轻,但在言豫津耳中,依旧清晰可辨。
他知道谢玉疑心重,三日盯梢无功而返,绝不会罢休。
接下来,宁国侯府的眼线会转向言府其他人,转向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仆役、门客。
所以,他需要另一条路。
一条谢玉绝对想不到的路。
言豫津起身,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那是一本《盐铁论》,蓝皮旧册,毫不起眼。
书后藏着一个暗格,他伸手进去,取出一个扁平的锡盒。
盒子里是一沓纸,最上面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盐税,是河工。
贞佑八年,江淮大水,朝廷拨银八十万两修堤赈灾。
其中三十万两用于扬州段河工,主事者正是楼之敬的门生、时任扬州同知的郑桐。
工程报上去是“加固堤防三百里,疏浚河道五十处”,实际呢?
言豫津指尖划过纸上那些数字。
采石料虚报价银三倍,征民夫克扣工食银七成,甚至将前朝旧堤重新夯土刷灰,充作新工。
三十万两银子,真正用到河工上的不足十万,剩下二十万,层层分润,最终有八万两流进了楼之敬的私库。
证据链很完整:郑桐的私账、采石场掌柜的口供、民夫按过手印的诉状、还有楼之敬管家在钱庄兑银的记录副本。
这些材料,是他这三年来通过东南的生意网络,一点一点搜集起来的,原本打算在关键时刻给楼之敬致命一击。
现在,时候到了。
但不是由他出手。
言豫津将证据重新折好,塞入一个牛皮纸封。
封口用火漆封死,漆上按下一个模糊的指印——那是特制的印泥,干透后形似天然纹路,实则暗藏玄机。
子时正,万籁俱寂。
言豫津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
他静静立在窗前,等了半柱香时间,确认府外那些隐晦的气息没有异动,这才轻轻推开后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身影一晃,如一片羽毛般飘出窗外,落地无声。
身上那件宝蓝锦袍早已换下,此刻穿的是一身紧窄的玄色夜行衣,布料细密柔软,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
言府东北角的围墙,高两丈有余,墙头覆着光滑的琉璃瓦。
寻常轻功好手,也需借力两次方能翻越。
言豫津却只提了一口气。
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子如离弦之箭般拔起,中途在墙面轻踏一记,借力再升,竟凭空又拔高五尺,稳稳落在墙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落地时瓦片未响,尘埃未惊。
若有大旗门中弟子在此,定会失声惊呼——这身法,分明是掌门独步天下的“浮光掠影”!
言豫津伏在墙头,目光如电,扫过府外街巷。
三个方向,六处暗桩,宁国侯府的人布得很周密,却终究拦不住“浮光掠影”。
他看准西侧一条窄巷,那里两处暗桩视线有死角。
身形再动,如夜枭般滑下墙头,几个起落便隐入巷子阴影中,再不见踪影。
半个时辰后,金陵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
这里离繁华的秦淮河很远,邻近的都是寻常百姓家,入夜后早早熄灯安歇,街上只有更夫孤独的梆子声。
言豫津停在宅院后墙外,侧耳听了听,随即伸手在墙面某处按了三下。
片刻,墙上一块青砖无声滑开,露出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他闪身而入,砖块随即合拢,严丝合缝。
院内别有洞天。
看似普通的民居,实则廊腰缦回,庭院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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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的哑仆提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脚下三尺,更添几分神秘。
穿过两道月门,来到一处水榭。
榭中只点了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青衫素淡,身形清瘦,膝上盖着条薄毯,正低头翻阅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温雅的面容,眉眼间带着久病的倦意,眸光却清澈明净,深不见底。
江左盟宗主,梅长苏。
“豫津来了。”他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声音有些低哑,却温润悦耳。
言豫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个牛皮纸封,推过去:“楼之敬,河工款,八万两。”
梅长苏接过,却不急着拆,只看着言豫津:“东宫春宴那出戏,唱得精彩。太子现在怕是寝食难安。”
“还不够。”言豫津摇头,“谢玉已派人盯了我三日,虽暂时糊弄过去,但他疑心未消。
盐税的事,陈元直递了折子,却只敢含混其辞,不敢深究。太子若压下此事,再想掀起来就难了。”
梅长苏指尖轻轻敲着纸封:“所以,需要再加一把火。”
“这把火,得从别处烧。”言豫津看着他,“河工款,八万两,证据确凿。
楼之敬贪墨修堤银子,致去岁江淮二次溃堤,淹了十七个村子,死伤数百。这是民愤,是血债,比盐税更烫手。”
梅长苏眸光微动:“你想让誉王出手?”
“誉王与太子斗了这么多年,一直苦无实据。这份东西递到他手里,他绝不会放过。”
言豫津顿了顿,“但江左盟不能直接递。
得找个妥当的渠道,让誉王‘偶然’得到,追查下去,顺理成章。”
梅长苏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那股病弱之气淡去,竟透出几分锐利。
“巧了。”他慢条斯理道,“三日前,誉王府的长史李孝礼,在秦淮河画舫上与几个江南来的商贾吃酒。
席间抱怨,说御史台近来只盯着些鸡毛蒜皮,真正该查的大案却视而不见。
其中有个商贾,是我江左盟的人。”
言豫津挑眉:“李孝礼好酒,酒后话多。”
“酒后话多,也需有人递话头。”梅长苏将纸封收入袖中。
“明日,那个商贾会再请李孝礼吃酒,席间‘无意’透露,说有个同乡在扬州河工上做过工头。
手里藏了些要命的东西,想献上去求个活路,却苦无门路。”
“李孝礼必会追问。”
“追问之下,商贾‘勉强’说出那工头藏身之处——就在金陵城西,离此三条街的一座荒宅。”
梅长苏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李孝礼会派人去寻,自然会‘找到’些散落的诉状副本。
以他的精明,定能嗅出味道,上报誉王。接下来的事,便不用我们操心了。”
言豫津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一环扣一环。苏兄谋划,果然周密。”
梅长苏却摇头:“谋划再周密,也需有真凭实据。你这三年来在东南布下的线,才是根本。”
他看向言豫津,目光深邃,“只是豫津,你想清楚了吗?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太子与誉王必有一场恶斗,朝堂震荡,牵连无数。
你言侯府,未必能独善其身。”
水榭里静了静。
夜风吹过水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言豫津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些微朦胧的光晕,映得庭院里树影幢幢,如蛰伏的兽。
“三年前,我离京游历,在青州见过溃堤后的惨状。”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百里泽国,浮尸塞川,活着的人易子而食。
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剩霉米掺沙。
有个老汉,儿子死在堤上,孙女饿死在怀里,他抱着孩子僵硬的尸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我问他还需要什么,他看了我很久,说:‘要个公道’。”
他转过头,看向梅长苏:“苏兄,你说这公道,该不该讨?”
梅长苏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该。”
言豫津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既然该,那便讨。
至于言侯府……”他顿了顿,“我父亲闭门修道多年,早就不问世事。
我不过一个纨绔子弟,酒后狂言,行事荒唐,能牵连到哪里去?”
梅长苏不再劝,只道:“自己小心。
谢玉不是易与之辈,太子更非庸主。
你这几日虽糊弄过去,但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我知道。”言豫津起身,“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他走到水榭口,又回头:“苏兄也保重身子。
这局棋才刚开始,执棋的人,不能先倒了。”
梅长苏微笑颔首。
言豫津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哑仆提着灯,引他从来路返回。
出那道暗门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风清冷,拂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倦意。
言豫津站在巷子阴影里,望向言侯府的方向。
府邸轮廓在熹微晨光中渐渐清晰,飞檐斗拱,沉默而巍峨。
他知道,天亮之后,金陵城又将是一番热闹景象。
赌坊照常开张,画舫依旧笙歌,勋贵子弟们继续着他们的醉生梦死。
而暗处,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将夜行衣的领子翻进去,露出里头那件宝蓝锦袍的边角。
又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酒液抹在衣襟上,顿时酒气熏人。
然后,他晃着步子,踉踉跄跄朝言侯府后门走去。
走到半途,“恰好”撞上早起倒夜香的杂役。
“哟,言……言小侯爷?”杂役吓了一跳,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言豫津眯着眼,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嗯……回府,回府睡觉……”
杂役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背影,摇摇头,低声嘀咕:“又喝了一夜,这些贵人呐……”
声音随风飘散。
东方,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金陵城万千屋瓦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