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暖阁里,铜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丝丝缕缕,却驱不散那股子凝滞的寒意。
太子萧景宣坐在紫檀雕螭纹的长案后,面沉如水。
案上摊着几份奏报,最上面那份是御史台今早递上来的密函——封皮空白,无署名,只盖着左都御史陈元直的私章。
内容寥寥数语,只说“风闻东南盐税或有蹊跷,乞陛下密查”,附着一页摘录的账目疑点。
摘录很小心,只列了三处引票编号重复的实例,未作评断,也未深挖。
但这就够了。
够让太子心头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砰!”
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玉管狼毫跳了跳。
萧景宣胸口起伏,眼底的温和早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阴鸷的底色。
他想起昨夜春宴上,言豫津那副醉态可掬的模样,想起那句“陈盐充新引”,想起满殿官员闪烁的眼神。
那不是醉话。
至少不全是。
“好一个言小侯爷……”太子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平日里装疯卖傻,原来在这儿等着本宫。”
侍立在侧的谢玉垂着眼,神色平静。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一身深青常服,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太子的话,他微微抬眼:“殿下,言豫津素来纨绔,或许真是酒后失言。”
“失言?”太子冷笑,“失言能句句戳在盐税关窍上?失言能恰好提到‘一引两兑’?
楼之敬那个蠢货,在殿上夸夸其谈,倒给了人家递话头的机会!”
他抓起那封密函,指尖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嘶响:
“陈元直这个老狐狸,这时候递这么个东西上来,什么意思?试探?还是警告?”
谢玉沉默片刻,道:“陈御史掌台三十年,最重分寸。
他既匿名举告,又只摘录皮毛,便是留了转圜余地。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言豫津昨夜那番话,究竟是有心算计,还是无心巧合。”
太子眯起眼:“你说。”
“若真是巧合,不过纨绔子弟卖弄见闻,敲打楼之敬几句便罢。”
谢玉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若是有心……那言豫津背后,是谁在指点?
言侯府素来中立,言阙多年不问朝政,难道暗中倒向了别处?又或者,是言豫津自己生了别的心思?”
阁内静了静,只有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萧景宣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案沿轻轻叩击。
半晌,他开口:“你去查。查言豫津近日行踪,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哪怕他一日喝了几壶酒、听了哪出戏,都给本宫查清楚。”
“是。”谢玉躬身。
“记住,”太子抬眼,目光锐利,“要悄无声息。
言阙虽不管事,但言侯府在金陵经营三代,眼线不少。别打草惊蛇。”
谢玉点头:“臣明白,会派妥当人手。”
当夜,卓鼎风便接到了谢玉的密令。
他坐在天泉山庄的书房里,看着手中那张薄笺,眉头微皱。
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额角那道旧疤在光影下格外分明。
查言豫津。
这个差事,不好办。
卓鼎风是江湖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天泉山庄依附宁国侯府,为谢玉办些暗中之事,这他认。
但言侯府不是寻常门第,言豫津更不是普通纨绔,古武当弟子、一个神秘的师傅、六个师兄独占琅琊武道榜前六、一个师兄占琅琊医道榜榜首,言阙独子,这两重身份,哪一重都不好轻易招惹。
可谢玉的命令,他不能不从。
沉吟片刻,卓鼎风唤来长子卓青遥。
“你亲自去。”他将密令递过去,“带上两个机灵的,盯住言豫津。
记下他每日行止,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要小心,言府周围必有暗卫,别露了形迹。”
卓青遥接过密令,细看后抬头:“父亲,若言小侯爷真有问题……”
“我们只负责查,不负责断。”卓鼎风打断他。
“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报给侯爷便是。
记住,我们是江湖人,朝堂的水太深,别趟进去。”
卓青遥肃然点头:“孩儿明白。”
次日一早,卓青遥便带着两名轻功出色的庄客,隐入了金陵城的街巷人潮。
而言豫津,仿佛对即将到来的监视毫无所觉。
晨光初透,言侯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
言豫津摇着柄泥金折扇,晃晃悠悠走出来。
今日他换了身宝蓝底绣银竹叶纹的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头发用金环束了一半。
剩下一半披散在肩,额前还特意挑出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活脱脱一副宿醉未醒、准备继续寻欢作乐的浪荡模样。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捧着鎏金手炉,一个拎着食盒,里头装着醒酒汤和几样精细点心。
“少爷,咱今儿去哪儿?”捧手炉的小厮凑上前问。
言豫津打了个哈欠,眼角还带着惺忪睡意:“去……‘千金台’。
听说昨儿新来了个摇骰子的荷官,手长得极好看,本少爷要去瞧瞧。”
千金台是金陵城最大的赌坊,开在秦淮河畔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朱楼,日夜喧嚣,一掷千金的豪客络绎不绝。
卓青遥藏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竹帘缝隙,看着言豫津登上马车,朝秦淮河方向去了。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庄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一跟,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里,言豫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毫无破绽。
第一日,他在千金台泡了六个时辰。
先是在一楼大厅玩了几把大小,输了三百两,眼睛都没眨;
又上二楼雅间,与几个盐商子弟推牌九,手气时好时坏,到黄昏时,统共输了八百两。
出赌坊时,他还拍着其中一个盐商子弟的肩膀大笑:“明日再来!本少爷就不信这个邪!”
当晚,他又去了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画舫“流云舟”,点了当红花魁柳依依弹曲。
据说一掷千金,包了整条画舫,请了十几个相熟的纨绔上船饮酒作乐,笙歌直到后半夜。
第二日,言豫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午后去了城西的马市,花两千两买了两匹大宛良驹,说是“瞧着毛色鲜亮,拉回府里看着玩儿”。
买完马,又转到古玩街,在一家叫“博古斋”的铺子里,花了五百两买了一只“汉代玉璧”,掌柜吹得天花乱坠,旁边懂行的却暗自摇头——那玉沁色浮夸,分明是赝品。
第三日更荒唐。
言豫津约了一群勋贵子弟,到城郊的“猎苑”跑马射箭。
说是射箭,实则摆开阵势饮酒烤肉,还叫了一班乐伎在旁吹拉弹唱。
言豫津喝得酩酊大醉,当场与吏部尚书的孙子打赌,赌谁能闭着眼睛射中百步外的靶心。
结果两人谁也没射中,言豫津却哈哈大笑,随手解下腰间那块价值连城的和田玉佩丢给对方:“愿赌服输!这玉佩归你了!”
卓青遥远远跟着,看着这一幕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派出的两个庄客都是老江湖,眼力毒,记性好。
三日下来,言豫津见了不下三十人,盐商、勋贵、纨绔、乐伎、掌柜、马贩……三教九流,唯独没有朝堂官员,更没有可疑人物。
说的话,不是风月便是玩乐,最出格也不过议论哪家赌坊公平、哪匹马脚力好。
花费更是惊人。
三日里,言豫津至少撒出去五千两银子,眼都不眨。
“父亲,”第三日深夜,卓青遥回到天泉山庄,向卓鼎风禀报。
“儿子盯了三天,言豫津除了吃喝玩乐,别无他事。
每日醉醺醺出门,醉醺醺回府,挥金如土,言行无状,与往日并无二致。”
卓鼎风坐在灯下,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映着烛火,泛着幽蓝的光。
“他可有察觉被跟踪?”
“应当没有。”卓青遥摇头,“儿子的人很小心,始终保持三十丈外。
言豫津身边除了两个小厮,并无护卫,他本人也毫无警觉之态,几次在街市回头,目光都是涣散的,不像习武之人。”
卓鼎风停下手中动作,抬眼:“古武当弟子,不会武功?”
“儿子特意试探过。”卓青遥道,“第二日在马市,有匹受惊的马朝他冲去,他踉跄后退,险些摔倒,还是小厮扶住。
脚步虚浮,气息紊乱,绝非身负上乘轻功之人。”
阁内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良久,卓鼎风缓缓收剑入鞘:“明日我亲自去一趟宁国侯府。”
谢玉听完卓鼎风的禀报,神色莫测。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镇纸。
镇纸雕成貔貅形状,入手沁凉。
“如此说来,言豫津当真只是纨绔?”
卓鼎风垂手立在下首,声音平稳:“至少这三日所见,并无异常。
他挥霍无度,言行荒唐,与金陵城里其他勋贵子弟无异。
若非要挑刺,便是那日东宫春宴上的‘醉话’——但酒后狂言,本也常见。
或许真是从府里老账房处听来一鳞半爪,借酒撒疯罢了。”
谢玉指尖摩挲着貔貅的脊背,久久不语。
他不太信。
不是不信卓鼎风,而是不信“巧合”。
言豫津早不醉晚不醉,偏偏在楼之敬大谈盐税时醉;醉话不说风月不说玩乐,偏偏句句戳在盐税命门上,这太巧了。
可卓鼎风调查的结果摆在眼前,三日严密盯梢,滴水不漏。
若言豫津真有鬼,岂能毫无防备?除非……
除非他早有预料,而且准备得极其周全。
谢玉眸色深了深。
“侯爷,”卓鼎风又道,“还有一事,昨夜言豫酉时回府后,言侯府闭门谢客,灯火早熄。
但子时前后,府东北角的墙头,似有黑影一闪而过。
距离太远,未能看清,或许是野猫,也或许是……”
“或许是有人夜出。”谢玉接道。
卓鼎风点头:“但言豫津房中灯火一直未亮,第二日他也是辰时才起,不似夜行之人。”
这就矛盾了。
谢玉沉吟片刻,摆摆手:“罢了。
你继续派人盯着言府,但不必再紧盯言豫津本人——他既已察觉,再跟也是徒劳。
重点放在言府出入的其他人,采买仆役、门客清客,一个都别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