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金陵城的夜空被千万盏灯火渲染成一片温柔的橙红。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各色花灯将街道妆点成流动的光河。
莲花灯浮在卖糖水的小摊旁,鲤鱼灯在孩童手中摇头摆尾,走马灯在廊下转出嫦娥奔月的影子,连路边的老柳树都缠上了莹莹的珠串灯。
空气里飘着桂花糖藕的甜香、炸元宵的油香,还有少女们衣袂间清浅的梅香。
言豫津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锦长袍,外罩银鼠灰的鹤氅,手里牵着个约莫五岁的男孩,正慢悠悠走在人群里。
男孩生得玉雪可爱,裹在宝蓝色绣福字团花的小袄里,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盯着路边卖面人的老伯看。
“中棠,想要哪个?”言豫津蹲下身,指着插满面人的草耙子。
铁中棠眨了眨眼,伸出小手指了指一个捏成小将军模样的面人,又指了指旁边骑鲤鱼的小童子:“豫津哥哥,两个。”
“哟,贪心了?”言豫津笑起来,捏了捏他的小脸,还是掏钱把两个都买了。
小将军塞进铁中棠手里,骑鲤鱼的自己拿着,“这个我先替你保管,等你吃完糖葫芦再给你。”
“谢谢豫津哥哥!”铁中棠捧着面人,笑得眉眼弯弯。
“都说了多少次,叫师父。”言豫津无奈地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三年前那个从掖幽庭带回来的瘦弱孩子,如今已长得白白净净,性子虽仍有些安静,但在言豫津面前总是活泼许多。
言侯府上下都知晓,这位小公子是江左大侠郭靖托付的故人之子,名唤铁中棠,极得小侯爷爱重。
不仅亲自教他识字习武,连这般热闹的灯会也总带在身边。
“豫津!中棠!”
身后传来温润的唤声。
萧景睿一袭月白暗纹长衫,从人潮中缓步而来,身姿如玉树临风。
他这几年越发沉稳,眉宇间那股温润之气沉淀得更加醇厚。
见到铁中棠,他眼中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给,上元节的红封。”
铁中棠抬头看言豫津,见师父点头,才双手接过,奶声奶气道:“谢谢景睿叔叔。”
“乖。”萧景睿揉了揉孩子的头,看向言豫津,“今年灯会似乎比往年更热闹些。”
“可不是,陛下今年恩准将宵禁延后一个时辰,各家都铆足了劲儿。”
言豫津站直身子,将骑鲤鱼的面人插在铁中棠的小背包旁,随手整理了下孩子的衣领。
“方才路过庆云楼,他们家扎了个三层楼高的鳌山灯,那才叫气派。”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铁中棠一手牵着言豫津,一手紧紧攥着小将军面人,眼睛却不够用了。
时而看看空中飘过的孔明灯,时而望望远处戏台上翻滚的灯笼狮,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豫津哥哥,那只兔子灯会动!”铁中棠忽然拽了拽言豫津的手,指向街角一个摊子。
那是盏机巧灯,里头的剪纸兔儿随着烛火热气缓缓旋转,仿佛在捣药。
“走,去看看。”言豫津笑着应允,正要牵他过去,侧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
那马车来得低调,乌木车厢无纹无饰,青骢马蹄声轻缓,驾车的是个面色平淡的中年汉子。
这样的车驾在满街华盖香车中毫不显眼,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马车正要拐入朱雀大街,恰被前方一群看杂耍的人堵了去路,只得暂驻。
言豫津正弯腰跟铁中棠说话:“那兔子灯是用了走马灯的原理,热力推动里头的轮轴……”
话未说完,身后人群忽然一阵涌动,几个追逐嬉闹的半大孩子横冲过来!
“小心!”萧景睿眼疾手快,伸手将铁中棠往身边一带。
言豫津则被撞得向前踉跄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原本插在铁中棠背包旁的骑鲤鱼面人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撞在马车紧闭的车窗下沿。
“哎哟!”言豫津轻呼一声,顺势往前一扑,伸手去捞那面人。
手掌“啪”地撑在马车窗框上,稳住了身形。
车窗内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压抑着,却清晰。
铁中棠被萧景睿护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师父。
“对不住对不住!”言豫津已捡起面人,连声道歉,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微窘迫的明朗笑意。
“惊扰了!人实在太多,没留神。”说话时,那只撑在窗框上的右手,食指指尖极轻、极快地叩击了数下。
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藏在周遭的喧嚷中,如细雨落湖。
车厢内,梅长苏的咳嗽声微微一顿。
原本半阖着眼靠在软枕上,指尖传来的震动却让他倏然清醒。
这套暗码太熟悉——三短两长,轻重交错,是江左盟最高级别的传讯节奏。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咳了两声,苍白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飞流警觉地看向窗外,却被梅长苏用眼神止住。
言豫津已直起身,拍了拍沾灰的面人,顺手插回铁中棠背包旁,然后极其自然地牵过孩子的手,对车厢方向又拱了拱手:“实在抱歉,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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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梅长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带着病弱的沙哑:“无妨。”顿了顿,似乎随意问道,“这孩子是……”
“哦,是我一位故人托付的孩子,叫中棠。”言豫津笑答,揉了揉铁中棠的发顶,“中棠,跟先生问好。”
铁中棠乖巧地朝马车方向鞠了个躬:“先生好。”
车里沉默了一瞬,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好孩子”。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汇入长街灯海,不多时便看不见了。
萧景睿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他转向言豫津,温声道:“没撞着吧?”
“没事儿。”言豫津甩甩手腕,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模样,“走吧,中棠不是要看兔子灯吗?”
“要看!”铁中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三人继续逛灯会。
言豫津依旧谈笑风生,猜灯谜赢彩头时大呼小叫,给铁中棠买糖画时讨价还价,全然一副富贵闲人携幼弟出游的做派。
只有萧景睿注意到,在某盏巨大的走马灯转过“武松打虎”的画面时,言豫津抬眼瞥向马车消失的巷口,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像灯影摇曳。
子时将至,铁中棠已困得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言豫津腿上。
“回吧。”萧景睿轻声道。
言豫津点点头,将铁中棠小心抱起。
孩子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句“豫津哥哥”,便沉沉睡去。
回到言侯府时,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晃。
奶娘早已候着,从言豫津怀中接过熟睡的铁中棠,轻手轻脚抱去厢房。
言豫津站在廊下,看着奶娘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褪去。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月已西斜,云层渐厚,怕是后半夜要下雪。
“少爷,热水备好了。”贴身小厮轻声禀报。
“嗯。”言豫津应了声,转身往听雨轩走。走到一半,忽然停步。
“对了,明日中棠的早课暂停一日。灯会闹得晚,让他多睡会儿。”
“是。”
听雨轩内暖意融融。
言豫津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里。
窗外,最后一波归家的游人的说笑声隐约传来,渐渐远去。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骑鲤鱼的面人——方才马车边“失手”撞出去的那个。
面人完好无损,只是鲤鱼尾巴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他指尖在裂痕处轻轻一捻,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片被抽了出来。
纸片上只有三个字:兰芷亭。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言豫津凝视片刻,指尖内力微吐,纸片瞬间化作齑粉,洒入炭盆,连一丝青烟都未起。
他起身,走到东墙那幅《送子天王图》前。
画上仙官衣袂飘飘,童子天真烂漫。
看了片刻,他抬手在画轴某处轻轻一按。
“轧”的一声轻响,墙壁悄无声息滑开。
密室里,琉璃灯早已点亮。
一道瘦小身影垂手立在暗处,见言豫津进来,无声一礼,递上一只铁盒。
盒上火漆封缄,印着海浪纹。
言豫津接过,挥手示意。
那人躬身退入阴影,秘道门扉轻合。
铁盒在灯下打开。
里面是一卷特制的绢纸,密密麻麻记载着东瀛石见银矿上一年的开采明细、转运路线、接手暗桩。
数字冰冷精确,白银的流动如同暗河,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大梁沿海数州。
最后附了一小段:渠道已稳,年增三成七。
然有不明势力探查源头,痕迹指向金陵,已在反查。
另,矿区附近有流寇踪迹,已增防。
言豫津的目光在“年增三成七”和“指向金陵”两处停了停。
他取出盒中那块矿石样本——灰白底子,银丝如发,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
比去年送来的那块,成色又好了半分。
他放下矿石,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三年前布下的这条线,如今已深深扎进东瀛的矿山里。
白银如血流淌,滋养着远在金陵的某些计划,也引来了暗处的目光。
窗外传来簌簌的声响。
下雪了。
言豫津吹熄琉璃灯,密室陷入黑暗。
唯有透气孔外,隐约映进一点雪光。
他回到听雨轩内室时,雪已下得紧了。
推开窗,冷风卷着雪花扑进来,远处依稀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像是这场盛大灯会最后的余韵。
更夫苍凉的梆子声穿透雪幕:“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言豫津合上窗,将风雪与灯火都关在外面。
床榻边的矮几上,铁中棠睡前画的一张画还摊开着——画的是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旁边写着两个字:
中棠,笔迹稚嫩,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看着那张画,眼底的寒冰渐渐化开些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和。
明日,还要教这孩子新一套拳法。
而三日后,兰芷亭。
雪落金陵,灯火阑珊。
长夜之下,有些棋局刚摆开棋子,有些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