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厚实的木板被轻易撕开一个巨大的破口,浑浊的江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狂龙,疯狂地倒灌而入!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十二枚炮弹中,竟有七枚以惊人的精度命中了“镇江”号船底不同部位。
其余几枚虽是近失,但砸入船侧江中激起的数丈高巨浪,也狠狠拍打在已然千疮百孔的船身上,加速着它的倾覆。
“船底破了!多处进水!堵不住了!”凄厉的喊叫在船上各处响起。
岳峰踉跄着扶住剧烈摇晃的船舷,低头看去,冰冷的江水已经迅速漫过了他的战靴。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炮弹来袭的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那重重雾障与硝烟,看清那后面究竟藏着何等可怕的对手。
“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撕裂夜空的闪电,破开重重雾霭,疾射而来!
速度快得超越了常人视觉的捕捉,如同暗夜中扑击猎物的枭鸟,只见黑影在江面上几个极短暂的借力。
足尖轻点漂浮的碎木残骸,身形便再次拔高,以一道优美而凌厉的抛物线,凌空扑向摇摇欲坠的“镇江”号旗舰!
岳峰拔剑出鞘,厉声狂吼:“拦住他!给我杀!”
十余丈忠心耿耿的亲兵精锐嘶吼着扑上,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向那道即将落下的黑影。
黑影正是秦怀谷,身在空中,手中那柄乌沉沉的“鬼索”已然如苏醒的毒蛇般抖得笔直!
链索顶端的棱刺在雾与火光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索身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柔软轨迹。
轻巧地绕开最先劈砍而来的两把朴刀,棱刺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一名亲兵的咽喉要害。
链索回抽,顺势横扫。
丈二长的鬼索在凌战天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刚时如铁棍横扫千军,带着呼啸的风声将数名亲兵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
柔时又如灵蛇缠绕,锁链巧妙绕过格挡的兵刃,棱刺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入甲胄缝隙,带出一蓬蓬凄艳的血花。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扑上来的十余名亲兵已然倒下过半。
岳峰看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那柄古怪链索的走势简直诡异绝伦,忽左忽右,毫无规律可循,看似要攻你上路,中途却陡然折向下盘;
以为势大力沉是劈砸,临身时却化作阴柔的缠绕绞杀。
更可怕的是链索上传递过来的劲力,刚猛时如攻城重锤,阴柔时又似附骨之疽,中者无不非死即残,绝无幸理。
“鬼索……这是传闻中的鬼索!”岳峰猛地想起军中一些流传已久、关于某种诡异奇门兵器的零碎记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刹那,秦怀谷已然稳稳落在倾斜的甲板之上。
他脚步没有丝毫停留,鬼索围绕身周舞动,化作一团泼水不入的乌沉光影,所过之处,试图阻拦的南楚士卒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纷纷倒地。
有悍勇者举着包铁木盾冲来,鬼索如蟒蛇般缠上盾牌,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碎裂声,木盾连同其后持盾的手臂一起被绞得扭曲变形;
有弓手在远处施放冷箭,凌战天手中鬼索的棱刺凌空一点,竟将射来的箭矢精准击飞,倒射回去的速度更快三分,径直贯入那弓手的咽喉!
三十步的距离,凌战天一步杀一人,硬生生在密集的敌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直逼指挥台下的岳峰!
岳峰强压下心中惊惧,怒吼一声为自己壮胆,长剑如毒龙出洞,疾刺而出!
剑尖在空中急速颤动,瞬间分化为三道虚实难辨的寒星,分取凌战天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这正是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三星追月”,凭借此招,他曾于阵前连斩七员敌将,端的是狠辣精准。
凌战天甚至未曾正眼看他刺来的剑光,手中鬼索随意一抖。
“叮!”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
鬼索顶端的棱刺,竟然分毫不差地点在了岳峰长剑力道最为薄弱的剑脊中段!
一股诡异阴柔却又沛然难御的劲力顺着剑身瞬间传递过去,岳峰只觉得虎口如同被钢针狠狠刺入,剧痛钻心,五指一麻,长剑几乎脱手飞出!
他心中骇然,却知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咬牙强行变招,内力狂催,剑光猛然爆开,一化为九,如孔雀开屏,绚烂夺目,将凌战天上半身所有要害尽数笼罩。
就在剑光及体的前一瞬,秦怀谷手中原本灵动如蛇的鬼索,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垂落下去。
岳峰攻势不由微微一滞,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就是这不到十分之一眨眼的停滞,那看似垂死的鬼索陡然昂首!
如同潜伏的毒蛇发出致命一击,从岳峰绝对意想不到的下方阴影中弹射而起,棱刺化作一点夺命的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直刺他的眉心!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
岳峰怪叫一声,凭借多年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拼命后仰。
棱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和火辣辣的疼痛。
他还未从这惊魂一击中站稳,鬼索已如真正的巨蟒,顺势缠绕上他持剑的右臂,猛地一绞、一扯——
“咔嚓!”
清晰刺耳的臂骨断裂声,在这嘈杂的战场上竟然异常分明。
岳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长剑“当啷”坠地。
秦怀谷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中他胸前数处大穴。
岳峰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湿滑的甲板上。
“将军被擒了!”
“旗舰要沉了!快逃啊!”
主将被擒,旗舰“镇江”号又已大半入水,倾斜角度超过三十度。
残余的南楚士卒终于彻底崩溃,斗志全无,纷纷丢下兵器,哭喊着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拼命向远处游去。
秦怀谷单手提起昏迷的岳峰,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与正在缓缓下沉的巨舰,足下一点,身形如大鸟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旁边一艘尚未沉没的南楚走舸上。
鬼索再次挥出,灵巧地缠住前方一艘正在试图转向逃窜的艨艟桅杆,借力一荡,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艘艨艟,继续清剿残敌。
此时的青冥江面,大局已定。
十二门“逆流炮击”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毁灭,更是对南楚水师士气的彻底摧毁。
旗舰沉没,主将被人生擒,整个指挥体系完全瘫痪,残余的南楚战船失去了统一的号令,各自为战,乱作一团。
聂铎率领的冲锋舟分队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灵巧地穿插分割,将本就混乱的南楚船阵进一步撕裂。
他们并不与尚有抵抗能力的艨艟硬碰,而是专门针对那些惊慌失措的走舸和小船。
钩索抛掷,接舷跳帮,配合外围快船不断发射的火箭,将一艘艘南楚战船点燃、击沉、俘获。
有两艘体型较大的艨艟试图集结部分残兵,朝下游方向强行突围。
岸坡上,穆王府的投石机阵地立刻集中火力,数十枚石弹如同冰雹般砸落,其中一艘艨艟被连续命中,船体结构彻底崩坏,断成两截,迅速沉入江底;
另一艘也被砸得千疮百孔,失去了动力,只能在江心绝望地打转,最终升起白旗。
而那些更为轻快的走舸,在穆王府快船队的围追堵截下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是被密集的火箭射成熊熊燃烧的火船,就是被飞掷的钩索拉住,船上士卒稍作抵抗便被制服,尽数成了俘虏。
笼罩江面近半夜的浓雾,终于开始渐渐散去。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浮现,随即迅速扩大,染上金红的霞光。
初升的朝阳奋力挣脱山脊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毫无保留地洒向刚刚经历血战的青冥江。
原本清澈碧绿的江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破碎船板、撕裂的篷帆、散落的兵器和旗帜,更多的,是身着南楚军服、随波浮沉的尸体。
几处仍有战船残骸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上升,与朝霞混在一起,构成一幅惨烈而悲壮的画卷。
江水被大量的鲜血与油污浸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褐色,缓缓地、沉重地向东流淌。
穆王府的各艘战船上,经历了高强度战斗与精神紧绷的士卒们,望着眼前这决定性的胜利场景,先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从每一艘船上、每一处岸防阵地猛然爆发出来!
“胜了!我们胜了!”
“南楚水师完了!哈哈哈!”
“凌先生!凌先生神勇无敌!”
“那火炮!逆流发炮!神仙手段啊!”
狂喜的声浪如同海啸,一波高过一波,席卷了整个江岸。
岸上观战、待命的后备军士们纷纷抛起手中的头盔、兵刃,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与呐喊,激动的情绪几乎要将营寨的栅栏都冲垮。
秦怀谷提着昏迷不醒的岳峰,从一艘参与清剿的走舸上纵身跃回己方的指挥平底船,稳稳落在甲板中央。
几乎同时,聂铎也从另一艘快船上飞掠而至,他身上崭新的劲装早已沾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与溅射的血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动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凌兄!”聂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大捷!前所未有的大捷!
南楚水师主力于此役尽没,初步清点,击沉、焚毁敌船超过四十艘,俘获大小战船二十余艘,俘虏敌军士卒逾千!
其副将岳峰被生擒,余者溃不成军,四散逃窜!而我军……”
他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令人震撼的数字,“伤亡总计,不足百人!”
以不足百人的代价,几乎全歼南楚三千水师,击溃其整个沿江舰队!
秦怀谷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平静地将手中瘫软的岳峰扔给旁边待命的亲兵队长:“押下去,单独关押,好生看守,别让他死了。”
“是!”亲兵队长肃然应命,如同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岳峰架了下去。
秦怀谷这才转过身,面向广阔江面。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毫无遮挡地铺洒过来,将他刚毅如岩石雕琢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也照亮了江面上触目惊心的胜利与毁灭。
霓凰郡主乘着一艘快船,飞速靠近,轻盈地跃上这艘指挥船的甲板。
她先是迅速扫视了一圈满江的残骸与飘扬的穆字王旗,随后目光落在秦怀谷身上。
那双惯常冷静坚毅的凤眸之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撼、感激、钦佩,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上前两步,摒弃了所有郡主的矜持与统帅的威仪,朝着秦怀谷,双手抱拳,躬身深深一揖,久久未起。
“凌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此战之功,冠绝南境。
我穆王府上下,南境万千百姓……欠先生一个天大的恩情。霓凰……代他们拜谢先生!”
秦怀谷上前伸手,稳稳托住霓凰的手臂,不让她礼数行尽。
“郡主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谋划不过纸上谈兵,此战能胜,靠的是郡主信重,将士用命,工匠竭诚,三军同心。凌某,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
他松开手,转身望向下游那江水奔涌的方向,猎猎江风鼓荡起他深青色的劲装衣襟。
江面上的残烟正在晨风中渐渐飘散,喊杀声与炮火轰鸣已然远去,只剩下江水永恒的奔流与胜利者尚未平息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