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青云关内气氛更加紧绷。
江面上传来的消息令小镇哗然——南楚数艘走舸夜袭失败,一艘被水下机关所阻,其余仓皇退走。
更令人震惊的是,穆王府巡哨在江边岩缝中擒获一名南楚水军校尉,从其身上搜出重要军情!
望江楼大堂,聂铎依旧坐在老位置,面前舆图上又多了几处新标注。
他眉头锁得更紧,昨夜江上动静他也隐约察觉,今晨听闻战果,心中既感振奋,又疑惑不解——穆王府何时在“鬼见愁”布下了那等精妙机关?
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聂铎未曾抬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自己桌前,一道高大身影投下阴影,才警觉抬眸。
来人约莫三十余岁,深青劲装,背负长剑,面容刚毅,一双眸子亮如寒星,正静静看着自己。
周身那股隐而不发的磅礴气势,让聂铎瞬间肌肉绷紧——高手!而且是极为可怕的高手!
“阁下是?”聂铎保持坐姿,右手已悄然移至桌下短弩机括处。
凌战天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云先生不必试探。在下凌战天,郭靖师兄的七师弟。”
聂铎瞳孔骤然收缩!
郭靖!江左大侠!盟主挚友!这位数月前横扫江左、掌退倭寇、传下全真剑法的绝世人物,聂铎岂会不知?
他亲自跟随郭靖行动过,见识过那降龙十八掌的刚猛无俦,更蒙郭靖传授剑法精要,获益匪浅。
可郭靖的师弟?从未听郭大侠提过!
“凌……兄说笑了。”聂铎强自镇定,面上依旧清癯文士的淡然,“在下姓云,行商至此,不懂什么郭大侠……”
秦怀谷忽然屈指,在桌上轻轻一敲。
“咚。”
一声轻响,桌上粗陶茶杯中的凉茶水面,骤然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竟隐隐浮现一个极淡的阴阳鱼图案,旋转一周,方才消散。
聂铎呼吸一滞!
这手法!这内力控制!
与郭大侠传授全真剑法时演示的某些精微奥义,同出一源!甚至更加圆熟老辣!
“二师兄传了你们全真剑法,可曾说过‘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要诀?”
秦怀谷端起茶杯,语气平淡,“他是不是还说,这剑法练到深处,当有‘春水绵绵,剑气自生’之感?”
聂铎心中惊涛骇浪!
郭大侠传授剑法时,确在最后提及这八字要诀,并演示过一剑刺出,剑气如春水漫延的意境!
此事只有当时在场的江左盟核心数人知晓,绝无外泄可能!
此人……真是郭大侠的师弟?!
秦怀谷看着聂铎神色变幻,继续道:“我七师兄张松溪在东海惊涛崖败墨淄侯,定三规,消息想来已传至江左。
五师兄王怜花在南楚点将台败岳秀泽,剿血影教,你也当有所闻。
大师兄丘处机北燕退千骑,三师兄厉若海关外败玄布——这些,梅宗主应当都收到了消息。”
聂铎彻底坐不住了!
这些情报,确是琅琊阁新榜发布后,盟内以最快速度收集验证的。
眼前此人竟如数家珍,且直呼盟主为“梅宗主”!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缓缓从桌下收回,抱拳沉声道:“在下聂铎,方才失礼,凌兄见谅。
只是……凌兄如何识破在下易容?又怎知我在此?”
秦怀谷淡淡道:“易容之术,我门中自有传承。
你面皮贴得虽好,但颈侧喉结起伏的节奏、眼瞳转动时左快右慢的习惯,与我当年在金陵偶然见过的聂铎一般无二。至于你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南楚水师低级军官的腰牌,还有一面信号旗。
聂铎眼睛猛地睁大!
“昨夜‘鬼见愁’江湾,南楚走舸夜袭,是我拦下的。”秦怀谷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领头的校尉身上得了这些。聂兄既然是梅宗主派来协助穆王府的,这些军情,或许有用。”
聂铎盯着那腰牌和信号旗,又抬头看向秦怀谷刚毅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
能单枪匹马潜入江上,擒获南楚校尉,取得如此重要之物,这等身手,这等胆略,绝非常人所能为。
再加上对江左盟内情如此了解,对郭大侠武学渊源如数家珍——此人身份,已无需怀疑。
“凌兄……”聂铎声音有些干涩,“聂某此番奉命潜入云南,确是为查探南楚军情,伺机相助穆王府。
只是如今南楚水师势大,穆王府疲于应付,我尚无良策破局。凌兄昨夜之举,实是帮了大忙!”
秦怀谷颔首,手指在舆图上“鬼见愁”江湾处一点:“此地水流湍急暗漩多,南楚凭操舟术屡次得手。
但正因水流复杂,若能善加利用,反可成为杀局。”
他从聂铎手中接过炭笔,在厚纸上飞速勾画。
不过盏茶工夫,一幅全新的江防布置图跃然纸上!
图中不仅标出原有水寨、哨塔,更在几处关键水域增添了数种聂铎从未见过的浮动障碍、暗桩连锁、烽火传递路线。
尤其针对“鬼见愁”江湾,设计了一套三层拦截网,配合岸边可移动的投石机与火箭阵列,将入口、中段、出口全部锁死。
“这是……”聂铎越看越惊,额头渗出细汗。
图上所载战术器械,有些他闻所未闻,但细思之下,竟极为契合此地水情!
尤其那种以铁索串联浮木、暗藏倒钩的“连环拒马”,简直是为克制南楚轻快走舸量身打造!
“水战之道,无非天时、地利、人和。”秦怀谷放下炭笔,语气沉稳如磐石。
“南楚占人和——水卒精锐;穆王府可占地利——此图便是将地利发挥到极致。
只要按图布置,三日内可成。届时南楚水师再敢来犯,必遭重创。”
聂铎霍然起身,抱拳深揖:“凌兄大才!此图若成,南境之危可解大半!
只是……聂某如今尚未与穆王府接触,要调动如此多人力物力,恐怕……”
“此事易尔。”秦怀谷也从座位上站起,“我有办法让霓凰郡主见你我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随你同去。有些机关布置,需亲自解说。放心,穆王府中,我自有办法让他们信我。”
聂铎只觉胸中块垒尽去,多日来的焦虑一扫而空。
眼前这位凌战天,不止武功深不可测,更精通水战韬略,所献计策精妙绝伦。有他相助,南楚水师何足道哉!
“好!”聂铎重重颔首,“有凌兄相助,此战必胜!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
秦怀谷望向窗外,晨光已洒满江面,雾色渐散。
“走。”
二人离开客栈,直奔镇西穆王府行辕。
晨风拂过江面,带来远方隐约的战鼓声。
秦怀谷心中澄明。
凌战天这身份,既有郭靖师弟这层关系取信江左盟,又有《翻云覆雨》中怒蛟帮首席大将的水战韬略应对当前困局,正是最合适不过。
至于之后如何与穆王府周旋,如何助南境破敌——且看今日。
前方军营辕门在望,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关乎南境安危的变局,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