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岛的码头比预想中热闹许多。
渔船缓缓靠岸时,夕阳正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在密密麻麻的桅杆和鳞次栉比的屋瓦上。
海风裹挟着鱼腥、香料、汗水和各种听不懂的叫卖声扑面而来。
码头区占地极广,沿着蜿蜒的海岸线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大小船只挤挤挨挨,卸货的挑夫喊着号子,商贩在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吆喝,孩童在堆积的货箱间追逐打闹,远处还有艺人在杂耍,敲锣打鼓声断断续续。
比起南楚郢都的精致繁华,这里充满了一种粗粝、鲜活、野性的生命力。
秦怀谷随着海老大夫妇下了船。
脚踩上坚实的木制栈桥,周围喧嚣的人声海涛声瞬间将他包裹。
海老大千恩万谢,执意要将船上最好的几尾鲜鱼和一包自家晒的鱼干塞给他。
推辞不过,秦怀谷只收了那包鱼干,算作心意。
临别前,海老大压低声音,满是敬畏地提醒:“仙长,这星罗岛龙蛇混杂,各派都有势力在此。
您……您多小心。尤其是码头北面那片,是‘裂石门’常走动的地方,他们的人……蛮横得很。”
“多谢告知。”秦怀谷单掌一礼,神色温和平静。
海老大又指了指码头西侧一片相对规整的街区:“那边有些干净的客栈,价钱也公道。仙长若要落脚,可去瞧瞧。”
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家人离开,去处理船上货物和那个仍昏迷着的海盗头目。
秦怀谷背好行囊,随着人流慢慢走上码头。
他并未立刻前往客栈区,而是信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
耳中过滤着嘈杂的市声,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碧波门’和‘潮生阁’这次在七星礁差点又打起来,还是‘沧浪帮’的冯老爷子出面才劝住……”
“‘裂石门’的石老大前天又在鱼市发威了,老刘头不过顶撞一句,摊子都被掀了,人现在还躺着呢!”
“唉,这日子……咱们这些小门小户的,夹在中间难熬啊。
裂石门最近胃口越来越大,南边两个小帮派上月已经被吞并了……”
“可不是,石破天那‘裂石拳’越来越霸道,听说已经练到第七重了,一拳能打断海碗粗的硬木桩!谁敢惹?”
“嘘……小声点,看那边,裂石门的人来了!”
秦怀谷循着低语声望过去,只见五六个身穿土黄色短打、肌肉虬结的汉子,大摇大摆地从码头北面走过来。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敞着怀,胸口黑毛浓密,眼神凶戾。
所过之处,行人商贩纷纷避让,脸上带着畏惧。
一个挑着鱼篓的老汉避让稍慢,被那为首的汉子故意撞了一下,鱼篓翻倒,鲜鱼撒了一地。
老汉敢怒不敢言,慌忙低头去捡。
几个裂石门弟子哈哈怪笑,扬长而去。
秦怀谷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缓步前行。
他走进一家客人不多的茶棚,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角落慢慢啜饮。
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见是位面容和善的道长,便多聊了几句。
“道长是第一次来星罗岛吧?”老板一边擦拭桌子,一边搭话。
“正是。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地热闹非凡,果然名不虚传。”秦怀谷微笑。
“热闹是热闹,就是……不太平哟。”老板压低声音,摇了摇头,“道长是方外之人,想必不爱听这些打打杀杀。
不过听小老儿一句劝,在岛上行走,尽量别往北边去,那边是‘裂石门’的地盘。
他们掌门石破天,脾气爆,拳头硬,手下人也跟着横行霸道。
尤其是最近,听说石破天拳法又有精进,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前些日子,连‘伏波帮’的渔船都被他们扣过,硬说闯了他们的‘渔区’,勒索了好大一笔钱才放人。
伏波帮也不算小帮派了,也只能忍气吞声。”
秦怀谷静静听着,适时问了一句:“如此跋扈,岛上就无人管束?官府何在?”
“官府?”老板苦笑,“星罗岛天高皇帝远,官府能管得了码头治安就不错了。
这些武林门派之间的恩怨,只要不闹出太大民愤,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各派都有弟子在官府当差,关系盘根错节,怎么管?
再说了,那石破天的‘裂石拳’确实厉害,等闲几十个衙役都近不了身,寻常官兵哪敢去触霉头。”
“原来如此。”秦怀谷点点头,将碗中粗茶饮尽,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多谢老丈告知。”
离开茶棚,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码头各处亮起灯火,勾勒出喧嚣的夜市轮廓。
秦怀谷按照海老大所指,来到码头西侧的客栈区,选了一间门面干净、价格适中的“悦来客栈”住下。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他将行囊放好,取出干粮就着清水简单用了,便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脑海中却梳理着今日所见所闻。
“裂石门”石破天,横行霸道,欺压渔民,吞并小派,正是东海武林弱肉强食、秩序混乱的一个缩影。
要在这东海之地打开局面,传播武当太极之道,这等嚣张跋扈、以力压人的门派,正是最合适的“试金石”。
击败石破天,既能为民除害,亦能最快在东海武林中树立“张松溪”的名号。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秦怀谷在客栈楼下用了些清粥小菜,向掌柜打听清楚了裂石门总舵的具体位置。
就在码头北面约三里处的一片石崖下,原本是废弃的采石场,被裂石门占据后扩建,易守难攻。
据说石破天平日若无要事,多半就在总舵练功。
秦怀谷谢过掌柜,不疾不徐地出了客栈,朝着北面行去。
越往北走,码头区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房屋变得稀疏,道路也开始崎岖。
约莫两刻钟后,一片陡峭的灰白色石崖出现在眼前。
石崖下,依着山势建起了一片石屋院落,围墙高大,以粗粝的巨石垒成,颇有几分堡垒的气势。
正门是厚重的木包铁门,两侧插着绘有拳头崩裂山石图案的土黄色旗帜,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门楣上挂着匾额,铁画银钩三个大字——“裂石门”。
门前站着四名精壮弟子,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秦怀谷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大门前。
守门弟子立刻拦住去路。
“站住!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名弟子喝问,语气蛮横。
秦怀谷单掌一礼,声音温和清晰:“贫道张松溪,云游至此,听闻裂石门石掌门拳法刚猛,威震东海,特来拜会,切磋印证武学。”
“拜会?切磋?”几名弟子上下打量他,见他一身半旧道袍,年纪轻轻,面容温润,背着个普通行囊,全无高手气势,不由哄笑起来。
“哪里来的野道士,也敢妄言切磋?我们掌门是什么身份,也是你能见的?”
“快滚快滚!不然打折你的腿!”
秦怀谷面色不变,依然带着浅笑:“贫道诚心求教,还请通禀一声。”
“通禀?我看你是来找死!”一个脾气暴躁的弟子直接伸手来推他肩膀,想把他搡开。
手指尚未触及道袍,秦怀谷肩头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沉一转。
那弟子顿时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从对方肩膀传来,自己前推的劲力如同泥牛入海,反而被带得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脸色一变,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好小子!还敢还手?”
另一名较为机警的弟子看出些许不寻常,低声道:“这道士有点邪门,我去禀报。”转身快步跑进门内。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粗豪的笑声:
“哈哈哈!哪个不长眼的道士敢来我裂石门撒野?活腻了不成?”
大门内走出七八个人。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魁梧,比常人高出近一个头,肩宽背厚,胳膊粗得堪比常人大腿。
约莫四十许年纪,满脸虬髯,一双环眼精光四射,太阳穴高高鼓起。
身穿一件无袖的土黄色劲装,露出两条肌肉块垒分明、青筋如蚯蚓般盘绕的胳膊。
行走间龙行虎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正是裂石门掌门,“裂石拳”石破天。
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是体格雄壮、目露精光的汉子,显然是门中骨干。
石破天走到门前,环眼一扫,目光落在秦怀谷身上,见他一副温文尔雅的年轻道人模样,眼中不屑之色更浓,声如洪钟:
“就是你这牛鼻子要见老子?还切磋?哼,毛都没长齐,也配提‘切磋’二字?趁老子还没发火,赶紧滚蛋!”
秦怀谷对他的恶言浑不在意,依旧气定神闲,单掌一礼:“石掌门有礼。
贫道张松溪,确为印证武学而来。
久闻‘裂石拳’刚猛无俦,今日一见,石掌门果然气势雄浑。
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石破天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弄得更是烦躁,尤其是对方平静的眼神,仿佛自己这身骇人的气势和凶恶的言语都如同清风拂山岗,毫无作用。
他素来以力服人,横行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赐教?老子看你就是活腻了,来找死!”石破天狞笑一声,也懒得再多废话,眼中凶光一闪,“既然你不想走,那就永远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然向前踏出一步!
“轰!”
一声闷响,脚下坚硬的石质地面竟然被他踏得裂开数道缝隙,碎石迸溅!
这一脚之力,何止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