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生死一瞬,一直静坐的秦怀谷动了。
双手不知何时已抬起,在胸前缓缓划出一个浑圆自然的弧线。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仿佛不是在应对夺命箭雨,而是在庭前悠闲地演练养生拳法。
然而,随着他双手划动,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气劲已沛然生出!
以他为中心,空气似乎变得粘稠凝重,隐隐形成一个旋转的气场!
第一批箭矢呼啸而至,眼看就要将渔船射成刺猬!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力道强劲的箭矢,在射入秦怀谷身前丈许范围时,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无比的墙壁,又像是陷入了一团无形的漩涡!
箭势骤减,方向偏转,发出“噗噗”的沉闷声响,竟纷纷失了准头,歪歪斜斜地坠落在船舷外的海水中,溅起细小水花!
少数几支漏过正面,射向渔船其他部位的箭,也被秦怀谷衣袖轻拂间带起的柔劲拨开,斜飞出去。
第一波箭雨,竟无一命中!
渔船上一片死寂。
海老大等人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只看见那年轻道长抬了抬手,那些夺命的箭就像喝醉了酒一样掉海里了?这是……法术?
海盗船上也是一阵骚动。
独眼头目“鬼头鲨”独眼圆瞪,又惊又怒:“妈的!那道士有古怪!再放箭!瞄准了射!”
第二轮箭雨更加密集,还夹杂着几支力道更强的弩箭!
秦怀谷神色依旧温和平静,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这次他长身而起,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脚下不丁不八,稳稳立在颠簸的船头。
双掌展开,太极拳意全力运转。
但见他身形微转,掌随身走,划圆缠丝。
柔和的掌风此刻变得绵密如网,磅礴似潮。
射来的箭矢弩箭,一旦进入他气劲范围,或被带偏,或被吸附,随着他掌势牵引,竟在空中划出杂乱弧线。
互相碰撞,或者干脆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反向飞回海盗船!
“啊!”
“我的腿!”
“见鬼了!”
海盗船上顿时响起几声惨叫,却是被反弹回去的流矢所伤。
两波箭雨无功而返,反而自损人手,海盗们气焰为之一挫。
独眼头目又惊又惧,但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凶性大发:“操家伙!靠上去!登船!剁了那妖道!”
三艘海盗船不再放箭,加速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船舷碰撞钩索已清晰可见。
海盗们挥舞着刀斧钢叉,嗷嗷怪叫,只待接舷便要跳帮厮杀。
海老大面如死灰,渔民们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秦怀谷目光扫过逼近的海盗船,眼神清澈,不见波澜。
眼看当先那艘挂着骷髅旗、鬼头鲨所在的头船已迫近至两丈之内,数名悍匪已迫不及待地准备抛钩索。
他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靛蓝道袍化作一道淡影,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贴着海面滑过的清风。
径直掠过了两丈宽的海面,稳稳落在海盗头船的甲板中央!落地无声,点尘不惊。
这一手轻功,举重若轻,在海盗们眼中简直如同鬼魅!
甲板上的海盗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狂吼着挥刀扑上!
秦怀谷踏着简洁的步法,身形在刀光斧影中从容穿梭。
掌起掌落,皆循太极圆转之意。
一名海盗挥刀狠劈,刀至半途,手腕已被一只温润手掌搭上。
手掌看似无力,轻轻一旋一带,海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劲袭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惊叫着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栽进数丈外的海水里。
又一名海盗从侧面持叉猛刺,秦怀谷侧身让过叉尖,手臂如灵蛇般贴住叉杆顺势一捋,海盗顿觉虎口剧痛,钢叉脱手。
还未反应过来,胸口已被一股柔韧掌力印上,人如败絮般倒飞出去,撞倒后面两人,一起滚作一团。
步伐不停,所过之处,海盗们仿佛成了牵线木偶。
推、带、捋、挤、按……简单的太极手法,在他手中焕发出不可思议的威力。
凶悍的海盗往往连衣角都碰不到,便觉身不由己,或被巧妙引开攻击误伤同伴,或被柔劲抛飞落海,或被震得兵器脱手、踉跄倒退。
甲板上惊呼声、落水声、碰撞声响成一片,二十余名海盗竟无一人能近他三尺之内,更无人能让他后退半步!
独眼头目“鬼头鲨”看得心惊肉跳,知道遇到了绝顶高手。
他咬牙厉吼,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鬼头刀,使出浑身力气,一招“力劈华山”,带着骇人的风声,朝着秦怀谷当头砍下!
这一刀含怒而发,势猛力沉,寻常武者绝难硬接。
秦怀谷却不闪不避,直到刀锋临近头顶三尺,方才微微侧身,左手向上轻轻一托,准确地托在鬼头刀刀背无锋之处。
这一托看似轻飘飘,时机角度却妙到巅毫,正是刀势将尽未尽、力道转换的刹那。
“鬼头鲨”只觉得刀身传来一股奇异力道,不是硬碰硬的格挡,而是一种旋转的、引带的柔劲,自己全力下劈的刚猛力道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带得偏向一侧,脚下也随之不稳。
就在他重心微失的瞬间,秦怀谷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掌心微吐,一股精纯柔韧的内力透体而入!
“鬼头鲨”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独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那股内力并不刚猛暴烈,却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气机运行,四肢百骸一阵酸软,眼前发黑,手中鬼头刀“哐当”坠地。
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软软瘫倒,直接昏死过去。
头目一倒,剩下的海盗更是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斗志?
发一声喊,剩下的十余人纷纷丢下兵器,有的直接跳海,有的连滚爬向船边。
秦怀谷并未追击。
他提起昏厥的独眼头目,如同提着一捆稻草,身形再次掠起,轻松越过海面,落回渔船之上。
将“鬼头鲨”扔在甲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另外两艘海盗船上的匪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眼见头船瞬间被单人横扫,头目被擒,哪里还敢上前?
忙不迭地转舵调帆,不顾落水的同伙,拼命向着远方逃窜,生怕那恐怖的青衣道人也飞过来。
从海盗出现到三船逃窜,不过一刻钟时间。
海面上恢复了平静,只留下一些漂浮的兵器和远处几个扑腾的海盗身影。
渔船上一片寂静。
海老大、他的女人、两个少年,全都直勾勾地看着秦怀谷,仿佛在看一尊下凡的神只。
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空手接箭雨、飞身渡海、掌扫群盗、生擒头目——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哪里是道士,分明是话本里的陆地神仙!
秦怀谷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袖口,气息平稳如初,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平和的浅笑,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他看了一眼甲板上昏死的海盗头目,对海老大道:“船家施主,此人乃海盗头目,可交由附近官府处置,或能领些赏银,弥补此番惊扰。”
海老大这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连连磕头:“仙长!活神仙!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小的……小的全家给您磕头了!”女人和少年也跟着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怀谷上前一步,衣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四人同时托起:
“施主请起,除暴安良,分内之事,不必行此大礼。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是是是!仙长说得是!”海老大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赶紧去操控船舵。
女人和少年也赶忙各司其职,看向张松溪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敬畏与感激。
渔船再次起航,绕开黑水沟,向着星罗岛方向加速驶去。
海老大亲自将船舱里最好的位置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褥子,又拿出珍藏的淡水和果干,恭敬地请张松溪休息。
两个少年抢着要帮“仙长”拿行囊、扇风,被秦怀谷温和而坚定地婉拒了。
航行途中,海老大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剩下的船资,反而恨不得将船上的鱼获都送给恩人。
秦怀谷推辞不过,只取了一小壶清水。
海老大又小心翼翼地问起名号与去处,秦怀谷只微笑道:“贫道张松溪,山野之人,云游四方。
此番欲往星罗岛,寻访道缘,亦想会一会东海武林同道,切磋印证些养生健体的粗浅拳法。”
海老大听得肃然起敬,只觉得仙长如此本事还如此谦逊,更是了不得。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将仙长平安、快速地送到星罗岛最好的码头,并且分文不取,日后仙长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夕阳西下时,星罗岛巨大的轮廓已在天边显现。
渔船破开金红色的海浪,向着岛屿驶去。
秦怀谷独立船头,靛蓝道袍被海风与夕阳染上温暖的色泽。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那越来越近的、即将因他而波澜再起的东海武林。
王怜花的传奇留在了南楚。
而张松溪的故事,将从这东海的第一掌,正式开始。
温润儒雅的外表下,是足以涤荡浊浪的澎湃内力;
平和谦逊的言辞中,是挑战群雄、印证大道的坚定决心。
东海之水,其深难测;太极之圆,其劲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