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童身形如鬼魅,在血月下翻飞腾挪。他手中骨刃划出森白弧光,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泼天血雨。三名月读命的无武士结成三角杀阵,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刀迸发出刺目雷光。
“破!”妖童嘶声厉喝,骨刃竟生生劈开雷电。最前方的武士瞳孔骤缩,咽喉已绽开一线朱红。另外两人急速变阵,地面骤然升起无数咒文锁链,却见妖童足尖轻点锁链,身形如陀螺般旋转,骨刃划出满月般的轨迹。
鲜血如红梅绽放在皑皑雪地,最后倒下的武士死死盯着妖童染血的面容:“你究竟是”话音未落,头颅已滚落在地。妖童踏过满地尸骸,月光照见他唇角一抹残酷的笑意。
最后轮到了带头的那名女巫。她乃是这些人中最桀骜的那个,黑袍翻涌如乌云,咒语能令山峦战栗。可此刻站在妖童面前,她精心淬炼的魔力竟如晨雾遇阳般消散——那孩子指尖跃动的,是比深渊更古老的法则。
她突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还是个农妇的女儿,在柴堆后蜷缩着躲避领主马蹄的那个下午。原来当真正的恐惧降临时,无论修炼多少个世纪,人终究会变回最脆弱的形态。
喉间的吟唱碎成冰碴,指节僵成枯枝。在妖童澄澈如镜的瞳孔里,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急速坍缩——黑袍如褪下的蝉壳瘫软在地,曾经燃烧着野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两口干涸的井。
原来最彻底的溃败,是连挣扎的姿态都来不及摆出。
此时,妖童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长刀,刀身映着残月寒光,在他指间轻颤如活物。女巫伏在血泊中喘息,咒骂声混着血沫从齿间溢出:“孽障……你终将……”话音未落,长刀已挟风而至,不是劈砍,而是如银蛇般精准探入她的心口。女巫双目骤然圆睁,怀中某件骨制法器应声碎裂,暗紫幽光如垂死飞蛾扑闪片刻,终归沉寂。
正是这法器碎裂的脆响,撕破了营地的寂静。
起初是零星几点火把在百步外亮起,随即化作流动的火蛇。铁甲相击声由远及近,踏碎枯枝的脚步声层层合围。“东北角有声响!”“弩手就位——”号令声中,十余支淬火弩箭已破空而来,钉在妖童周身土墙上。他反手抽刀割开流矢,刀锋与箭簇相撞迸出火星,照亮他眼底腾起的猩红。
士兵们结成铁桶阵型缓缓推进,却见那少年忽然弓身抓起地上沙土扬向火把,浓烟乍起时他如鬼魅掠过低矮营帐,刀尖点地借力翻上粮车。为首校尉举盾厉喝:“放箭!”第二波箭雨却只射中他残留的虚影——妖童早已踏着摇晃的旗杆跃至阵后,刀光如圆月横扫,三柄长矛应声而断。
正当他欲冲破缺口,暗处突然甩出玄铁绊马索。少年凌空扭身避开,落地时却被泼天而来的渔网罩个正着。网绳浸过桐油,越挣扎越是紧缚。火把聚拢过来,映亮网上少年野兽般的竖瞳,他喉间发出断续低吼,像被困的狼崽。校尉擦着额角血迹冷笑:“捆结实了!这妖物值得上三百两赏钱——”
话音未落,妖童突然咬破舌尖,血珠滴落处渔网竟嗤嗤作响。可他还未催动邪术,后颈便遭到重击,视野最后是士兵们惊惧又得意的脸,还有远处女巫尸身上缓缓升起的青烟,如怨魂伸向夜空的指爪。
这时,秦乾掀帘出了营帐。夜色正浓,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他立在帐前,目光扫过值守的士兵,最后落在被押的妖童身上。
“带过来。”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士兵瞬间绷直了脊背。
两名士兵押着妖童走近。那孩子不过七八岁模样,手腕脚踝已锁上玄铁镣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抬头看秦乾时,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黑。
秦乾挥手屏退左右。待士兵退到听不见说话的距离,他俯身检查镣铐,手指却在锁扣处极快地一按一旋。咔哒一声轻响,镣铐松了,却还虚虚地挂在原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挣脱。
“东南方三里外有片红桦林。”秦乾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仍严厉地盯着妖童,仿佛在训话,“林中有条猎户走的小径,顺着它下山,天亮前能到江边。”
妖童瞳孔微缩,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轻轻一动,果然感到镣铐已开。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秦乾不答,直起身来,突然提高音量喝道:“既然不肯说,那就回去好好想想!”说罢转身走向营帐,却在擦肩而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道:“江边有渔船,船底藏着干粮和碎银。”
他大步离开,衣袂带风。值守的士兵重新上前,要押妖童到囚笼。就在这时,妖童猛地挣脱镣铐,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没入营帐后的黑暗。
“跑了!妖童跑了!”士兵惊呼。
整个营地顿时骚动起来。火把晃动,脚步声杂乱,有人要去追,却被秦乾厉声喝止:“黑夜莽撞追击,是想去送死吗?整队!先整队!”
在一片混乱中,无人看见秦乾负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弹,一粒石子无声地击中了东南方向的警戒铃。铃声叮当,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那个方向传来的一声轻微树枝断裂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妖童消失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很快吞噬了那小小的身影。
那自以为密不透风的暗自私语,那在阴影中悄然进行的行动,秦乾做得万分小心,抹去了一切痕迹。他以为无人发现,,便是这出戏剧的操纵者。然而他未曾察觉,自始至终,那万千映照真实之“眼”——月读命的眼线,如同无声无息的月光,早已渗入他精心构筑的暗影迷宫的每一处缝隙。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谋,皆如倒映在澄澈如镜的水月之中,被那位执掌数万大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投下了深深怀疑的、冰冷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