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与大人是不同的。
当一个普通的大人看见人,他看见的仅仅是一层身份,因此会在面对身份地位比自己高崇的人物时变得客气、容忍、心甘情愿地说对方的好话;但当一个正常的孩子看见人,她看见的仅仅是一个人,因此哪怕是面对身份地位比自己高崇的人物,也只会表达出自己最真切的感情。
前田澈分明是对横田大治这个人感到了厌恶,撇过头去,对其置之不理。
而横田大治眼里则完全就没有前田澈这一个人,他看见的只是“自己女人的女儿”,甚至是“自己女人的快要死去的可怜女儿”这样一个身份罢了。他是想要利用这个身份来讨好前田雅子,可不是么?他用大棒抽打了人家的妈,还妄图用一点点糖来收买人家妈的心。
前田澈对横田大治的礼物不为所动。
她的母亲连忙晃了晃她,“小澈,看呀,叔叔送礼物给你呢!”
“怎么了,小澈,是不是不喜欢这一款?哎呀,那真是叔叔我的错,我等下就去给你换一个,明天再拿来送给你好不好呀?”
横田凑到雅子身旁,说出这样一番软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说给“小澈”听的还是说给“雅子”听的。
“不要……”
前田澈将自己瘦小的身体缩进被子里,弱弱地答复。
“小澈,你在说什么呢?”
前田雅子有些着急地就要把她拉出来。
她越是拉,小澈就越是往被子里缩去。
“她说,她不想要。”
林秀一冷冷道。
一句话,象是往吵闹的酒馆中开上一枪,引得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前田澈呆愣地看着他,前田雅子惊惧地望着他,横田大治不满地盯着他。
林秀一面无表情地直视自己的校长,再把话复述一遍:“她说了,她不想要。”
“林秀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横田大治面色一变,立马就把自己当校长逼迫学生的本事给拿了出来。
他瞪着眼,板着脸,威严自从秃头和胃袋中涌出来。
前田雅子居然被吓哭了,受惊吓地靠在了墙壁上面。
只不过,林秀一连枪口都面对过了,自然没有一点被他这种气势所压倒的样子,淡然地回答:“没听见吗?小澈说她不想要你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
横田大治装模作样地向小澈问道:“小澈,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娃娃的吗?”
前田澈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不敢回答。
“说啊,是不是!”
横田几乎是吼着问。
然而,被子里的身影只是蜷缩起来,发着抖,并没有回答。
“我来替她回答吧——因为你是一个卑鄙无耻、夺人所爱的人,哪怕送礼物也是持着邪恶的心思,所以她并不想接受。”
林秀一坦言道,完全不给校长留一丝颜面。
“啊!”前田雅子惊叫一声。她显然是听懂了林秀一话里的暗示,因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当面曝光而感到恐慌。
“你,你你……”
横田被当面拆穿,怒不可遏,脸上表情立刻产生了诡谲的阴晴变化,象是在思考该怎么惩罚林秀一,却因为一个原因而始终不定拿不定主意。
“你给我等着写检讨吧!”
最终,他气得满脸通红,嘴里放出软的狠话,用力把手里的包装盒扔到地上,扭头就走。离开前,还愤恨地瞪了前田雅子一眼。
林秀一依然坐在凳子上,漠然注视着他离开。
前田雅子显然是被一连串冲突的对话给震惊了,久久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能这样讲话!你不知道这样的话小澈就会……”
她对着林秀一又悲伤又生气地说,然而话到一半就没了声。
“小澈,妈妈对你很失望。”
她最后看了一眼缩在床内的前田澈,抹一把眼泪,便跑出门去追离开的横田。
房间门被重重地关上。
病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林秀一却分明听见了轻微的哭声。
他叹一口气,走去把地上摔碎的洋娃娃收拾进垃圾桶里,再到床边伸出手轻轻安慰哭泣中的前田澈。
手刚碰上去,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但随后就变得安稳,似乎是表达了接受。
林秀一静静等侯着她哭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微弱的哭泣声消失了,正当林秀一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女孩将头从被子里钻出来,望着他无助地问:“大哥哥,我其实是一个坏小孩吗?”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亮她哭得通红的鼻头与脸颊。前田澈的小脸蛋上有着的只是一个孩子的天真与悲伤。
林秀一一怔,沉默了许久,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我认为,像小澈这样的孩子应该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接受他人的善意也好,拒绝他人的恶意也是……应该全部都由小澈自己决定才对,因为这条生命是独属于你自己的。所以,小澈既然做了自己的选择,那就绝对是一个好孩子。”
“那为什么妈妈还会对小澈感到失望?”
女孩眼睛里的泪水再度止不住地流出来。
林秀一再一次陷入沉默。
前田雅子被横田大治霸占却不反抗,之中的缘由恐怕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能从腐败贪污的横田那里拿到经济上的好处来给女儿治病。
哪怕女儿的处境已经九死一生,哪怕女儿的剩馀时间已可以按天来计,她也不肯放弃。
小澈每惹得横田不高兴一次,横田对小澈生命延续的帮助也就会减弱一分。
所以,她就算是辱没了自己,也要陪着横田,甚至是让女儿也跟着向他低头。
理解了这些,林秀一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浇灭了一位母亲最后的希望。
所以事情的事实是——小澈,其实你妈妈是因为爱你想救你,所以让那个有钱的叔叔接近她和你,但你却讨厌他、不接受他的礼物,令有钱的叔叔没了面子,妈妈才对你感到失望。
他能将这种事实告诉给前田澈吗?
并不能。
而且,他也不认为自己刚做的事情真的就是错误的。
“小澈,大人想东西是很复杂的,妈妈并不是真的对你感到了失望……她是对她自己,还有我,以及一切大人世界里的人和事情感到了失望。”
林秀一轻抚女孩的额头。
“大哥哥,我听不懂。”
小澈不再哭了,露出疲惫的表情。
“这是大人的解释,所以……等你长大了你就懂了。”
林秀一心里不是滋味。
“小澈困了,想要睡觉。”
女孩缓缓讲,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秀一把床上的小桌收拾起来,动作轻缓地给她扶正睡姿,盖好被子。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前,拉下了把手。
“我明天还能见到大哥哥吗?”
本该睡着了的女孩忽然问。
“会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林秀一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