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大步从人群之中走出。
趴在地上的五个泼皮顿时找到了主心骨,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纷纷激动地抬头喊道。
“档头!”
只是陆青刚才下手确实狠辣,打得他们心生畏惧。
哪怕自家大哥现身,一时间竟也无人敢真的跳起来叫嚣,只能趴在腌臜物里,一双眼睛盯着裴聿满是期待,想看裴聿如何作为。
裴聿走到陆青跟前,一双本就狭长的眸子内里寒光乍现,配合着魁悟壮硕的体格,以及常年刀口舔血养出的煞气,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是寻常人站在这里,只怕腿肚子早已转了筋。
然而陆青却如同顽石一般。
既无被威压的畏缩,也无初生牛犊的莽撞,就这么平静地立在原地直视对方。
一旁的张大勇见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挪到了陆青身后半个身位。
虽然不敢与裴聿对视,但还是瞪大眼警告着地上的泼皮,显然是要和兄弟共进退了。
陆长贵也眼珠一转,踮着脚尖不动声色地凑了回来。
裴聿上下打量着陆青,心中不由得掀起一阵波澜。
说起来之前他还想伙同陆长贵图谋眼前这小子的房产。
只是最近帮里出了太多烂事让他分身乏术,如果不是有位贵人最近找上他,他都快把这件事儿给忘了。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半个月,印象里的贱户小子不仅成了一名武者,而且在面对自己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简直象是变了个人!
是有所依仗?还是单纯的不知死活?
然而陆青此时的底气还真不是装出来的。
惊弓藏弦已成,又得天蟒吐息法这等筑基真功加持,真要是动起手来,同为练筋第二重关隘的裴聿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再者,他敢把事情做到如今这个程度,早就权衡过利弊。
山虎帮如今内乱不休,两个派系争得你死我活,象是裴聿这种水准的好手又并不多。
只要自己不当街杀了或者废了裴聿,山虎帮那个练骨境的大档头哪有功夫来搭理他这点小打小闹?
为手下的面子就兴师动众?这可不是江湖人的做派。
自从练武之后他还真没和正经八百的武者交过手,裴聿如果真的动手,正好拿其试拳呗!
裴聿眯了眯眼,沉默片刻后,脸上的戾气竟是微微收敛了一些。
“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到此为止如何?”
周围空气顿时一滞。
泼皮们面面相觑,陆长贵更是瞪大了眼睛。
这是裴聿能说出来的话?
陆青眉梢微挑,视线扫过满墙的污秽,淡淡说道。
“你的面子能把我这墙上的屎尿擦干净吗?”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别说是一贯嚣张跋扈的裴聿,哪怕是个普通人被如此当众打脸此时也该恼羞成怒了。
周围的街坊邻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下一秒就要见血。
陆长贵在一旁缩了缩脖子,眼底却闪过一抹窃喜。
陆青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身为赌坊档头的裴聿要是连手下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威望!以后还带什么人?
这是在逼裴聿动手啊!
裴聿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两腮肌肉鼓起,呼吸粗重了几分,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发难。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怒意已被强行压下。
反而伸出一只手轻轻拍在了陆青的肩膀上。
“哈哈!”
“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乡里乡亲的,犯不上为了这点小事把仇结下!”
说着,他猛地转头,目光森冷地盯着那帮还没反应过来的泼皮,厉声喝道:
“都聋了?!没听见陆兄弟刚才说的话?还不赶紧爬起来给我打扫干净!”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所有人都有些发懵,令人窒息的气氛瞬间消散无形。
几个泼皮张大了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看了一眼风轻云淡的陆青,终于认命似的垂下头,挣扎着从烂泥里爬起来,开始苦哈哈地干活。
陆青眉毛微挑,看着这一幕并未说话,对这种自己搭梯子下台的选手多少有些无奈。
混混不好勇斗狠,倒是玩上心眼了!
前世老话说古惑仔不用脑,一辈子都是古惑仔,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食脑的古惑仔吗?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裴聿。
此人能屈能伸,日后必是个祸患。
得防着点!
日头逐渐升高,巷子里原本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渐渐散去。
五个泼皮此刻正撅着屁股,一刻也不敢停歇地冲刷着土墙木门。
清水一桶接一桶地浇上去,恨不得把沾了狗血的墙皮都给刨下来洗洗。
陆青本以为这些人只是装个样子,没想到干起活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连带着地面都被铲下去两层土,最后甚至不知道从哪儿薅了一把芳香馥郁的野花,摆在墙角做起了空气净化。
陆青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只要拳够硬,流氓变长工?
方才还是撒野的恶狗,挨打便成耕田的黄牛。
果然,这世道好话劝不住该死的鬼,只有铁拳才能教出乖顺的种!
半个时辰不到,屋外焕然一新。
裴聿带着那五个腰酸背痛的泼皮躬敬地向陆青告了辞,仿佛真的冰释前嫌。
至于见势不妙的陆长贵,早就趁着没人注意溜了个没影。
陆青心中荒谬之馀,感觉自己耽搁的时间已经够长,于是去屋中取出背篓和木叉,告别张大勇后朝着蒙特内哥罗岭大步赶去。
……
另一边,阴暗逼仄的村坊一角。
陆长贵探头看见陆青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街尾,这才急得跟火上房一般快速说道。
“裴聿!你怎么把这小子给放了?”
“你忘了那位大人怎么吩咐的了?不是说要把这小子给办了以绝后患吗?”
裴聿脸上哪里还有刚才那副以和为贵的模样,闻言露出一丝阴郁。
“谁曾想那小子现如今练武了,本想着找机会让曹协直接废了他的,现在倒是有些麻烦了。”
陆长贵一听这话心里那个急啊,一时间也顾不上平日里对裴聿的敬畏,口不择言道。
“练武又怎样?他才练了几天?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难不成,你怕了?连大人的好处都不想要了?!”
裴聿心中暗骂蠢货。
陆青半个月时间竟然能成如此气候,那之前张大勇情急之下喊出来的话多半不假,这小子撞大运成为回春堂学徒了!
回春堂那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学徒哪怕是个杂役,也不是他这种草莽出身的泼皮能随便动的!
他虽然眼馋贵人许诺的好处,但甘愿做“刀”也不能把命给搭进去啊!
就算想动手也得挑个没人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处理掉才行。
而且之前正面对上的时候,身为武者的直觉告诉他,真要动手谁胜谁负还说不准!
但这就没必要对陆长贵说了!
现在明面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追踪手段也已经下在了陆青的身上,陆长贵也就没必要知道这一切了,少个人分好处不好吗?
裴聿眼中凶光陡然一闪。
一只大手瞬间扣住了陆长贵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掼。
砰!
陆长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脑袋就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鲜血顺着鼻孔蜿蜒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泥地。
“聒噪。”
裴聿冷冷地吐出一句:“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说罢,他看也没看死狗般躺在地上的陆长贵,转身带着几个手下脚步匆匆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