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曦,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湿冷。
陆青一大早就走出学徒院,匆匆朝着家里赶,去取背篓和捕蛇工具。
刚转过街角还没走两步,前方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喊杀声和棍棒敲击皮肉的闷响。
“打死他们!少帮主说了,占了地盘都有赏!”
“去你娘的少帮主!跟着大档头才有好日子过,给我守住!”
陆青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不算宽敞的街面上,两拨汉子正厮打成一团,身上穿的短褐形制、布料都差不多,显然是同属一家。
只是在手臂上缠着布条作为区分,一方系着醒目的白布条,另一方则是黑布条,在狭窄的巷子里疯狂火拼。
虽然没人动用真刀真枪,大多都是拎着粗壮的木棍甚至是就地取材的板凳,但下手的力度却明显没留半分情面。
一时间,哀嚎声、叫骂声此起彼伏,鲜血四溅,好几个汉子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场面极其混乱。
陆青停下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几天没出来,村坊的世道怎么这么乱了。
这两拨人明显都是山虎帮的泼皮,怎么大清早的就在街头巷尾公然火拼?
不由得想起徐虎临死前所说的话。
“山虎帮早就变了天了,少帮主和大档头如今正斗得厉害……”
现在看来何止是厉害,简直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最后那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
昔日的帮派规矩,明面上的和气,如今全成了擦屁股纸。
村坊里的底层人只怕是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了。
陆青不想招惹是非,也没闲工夫看狗咬狗的戏码,脚下不停,身形灵巧地穿过几条偏僻的小巷,刻意避开了混乱的战团。
如此混乱的情况,还是尽快去蒙特内哥罗岭抓了异蛇回学徒院练武去吧,没有空在这耽搁。
然而当他七拐八绕走了一段时间,看见自家那个熟悉的破败小屋时,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自家门口此刻竟乌泱泱地围了一群人,将本就逼仄的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
围观的人群虽然足有二三十之众,却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铄不定,畏惧地盯着山虎帮的泼皮。无人敢于出声。
多管闲事往往意味着把自己也得填进去,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张大勇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从人群缝隙里挤了进来。
刚一露头,眼前的一幕便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陆青家中小屋的木门和土墙上此刻已是一片狼借,腥红的狗血混杂着令人作呕的黄白粪便顺着墙根蜿蜒流下。
这是赌坊最经典的讨帐手段,专门用来恶心人。
在那一片污秽前,五个身着短褐一脸横肉的泼皮正满脸戏谑,嘻嘻哈哈。
领头那人一双吊梢眼,他立刻认出是赌坊的曹协,惊诧之馀心中有些打鼓。
他是知道徐家兄弟那档子事儿的,徐家兄弟下场如何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俩货这么久没在村坊露头跟人间蒸发了一般,八成已经被陆青给料理,做了蒙特内哥罗岭下的肥料。
如今山虎帮的人堵上门,难道是东窗事发?
但他脑子转得飞快,瞬间又觉得不对。
曹协是赌坊那边,归着裴聿管,裴聿是跟着大档头一边的。
而徐虎两兄弟平日里对少帮主溜须拍马,逢迎不断,不用说也是少帮主那一边的。
以现在山虎帮的内部情况,两拨人都要把狗脑子给打出来了,曹协怎么会帮少帮主手下的徐家兄弟两个报仇?
况且就算是报仇,这可是涉及人命的事情,泼点粪水未免太儿戏了些。
这里面定有别的猫腻!
想通了这一关节张大勇心头稍定,咬了咬牙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拽住曹协的骼膊,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
“哟,曹哥!这是闹哪一出啊?都是街坊邻居的,陆青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咱们好说好商量,何必动这么大的阵仗!”
曹协正眯着眼看戏,冷不防被人拽住,转头一瞧,认出了这个平日里跟陆青关系比较近的张大勇。
他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骼膊猛地一抖将张大勇狠狠甩开。
“别特娘的乱攀亲戚!谁是你曹哥?你算哪根葱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陆青那小子的事你能做主?啊?!”
张大勇被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栽进那一滩狗血里。
但他也是在村坊泥潭里滚大的,知道这会儿不能怂,站稳后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盛了几分,连连拱手。
“曹爷教训得是,他的事我哪做得了主。但我这不是不想曹爷您动气嘛,气大伤身。”
“不如这样,我这就去把那混帐小子找回来,让他跟曹爷赔礼认错,您看成不?”
“您给个面子让兄弟们先停手,这弄得也太腌臜了不是?”
曹协斜睨着眼,眼神玩味。
张大勇心中一喜,只道是有戏。
然而下一瞬,呼啸的风声便到了耳边。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炸响。
张大勇只觉眼冒金星,后脑勺火辣辣的疼。
“滚一边去!”曹协收回手,嫌脏似的在衣角擦了擦,“一个药铺当学徒的下贱东西也配对老子指手画脚?想知道怎么回事?那边站着的不就是陆青的亲三叔吗?自己滚过去问!”
张大勇捂着后脑勺敢怒不敢言。
顺着曹协的手指望去,他这才发现在畏畏缩缩的人群中,陆长贵正揣着手一脸晦气地站在那里。
这老东西竟然也在?!
张大勇顾不得脸上的疼,两步窜到陆长贵面前,压低声音质问道:
“陆叔!这是什么情况?赌坊的泼皮怎么会找上阿青?您就这么看着别人在陆青家里泼粪倒血?”
陆长贵表面上一副无奈的样子,看了看周围的视线聚集到自己身上,眼中精光一闪,刻意提高了不少的声量。
“唉!大勇啊,你有所不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陆青这小子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沾染上了赌博这种烂事!半个多月了一声不吭,这要不是人家债主堵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他欠了一屁股的烂帐!”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做足了一个看后辈走了歪路痛心疾首的长辈模样。
“也就是我这个当叔的心软,念着死去的二哥,这才咬着牙把棺材本拿出来给他垫了一部分!否则就凭他在赌坊欠下的那些数,曹爷把他这破房子拆了那都是轻的!哪里只是泼点腌臜物?”
“都闹成这样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把我自己也填进去吧!”
一番唱念做打可谓做足了全套。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陆青平日里独来独往,谁也不知道底细,如今亲叔叔都这么说,风言风语顿时连成一片。
张大勇从小在村坊之中厮混,说句心思灵巧也不过分,怎么可能被陆长贵唬住,听得眼珠子都红了,胸中一股恶气直冲天灵盖。
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
这半个月陆青不是在蒙特内哥罗岭里拼命,就是窝在回春堂新盖的院子里当学徒,连睡觉的时间都得挤,哪来的时间去赌?
更别说陆青的品行他是清楚的,去赌?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反倒是这陆长贵,天天在赌场泡着,平日里为了钱连脸皮都能扒下来卖的主儿。
什么不知道?什么垫付?
分明是这个老东西自己欠了赌债还不上,这才把脏水往自家侄子身上泼,还要把这宅子卖了抵债!
连血脉亲人的骨头都要敲碎了吸髓,简直就是初圣!
说这么大声谁不知道你心里面怎么想的?明着解释缘由,暗着是给赌坊这些混混做背书啊!
不行,不能让这些腌臜货把陆青的名声给扔到臭泥潭里!
怒火烧光了所有的顾忌,张大勇当即发作,大声斥责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什么赌债?什么垫付?!陆青这些天在哪儿我比谁都清楚!他根本就没踏进过赌坊半步!你垫付个鸟蛋!”
陆长贵脸色骤然一变,显然没想到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的小学徒竟敢当众揭穿他,刚要张口喝骂。
张大勇却是彻底豁出去了,连珠炮似的骂道。
“你个老猪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天天泡在赌坊里?明明就是你自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为了脱身,竟然串通外人构陷自己的亲侄子?!”
“虎毒还不食子呢,你连个初圣都不如!”
“呸!”
一口浓痰狠狠吐在了陆长贵的脚边。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看陆长贵和那几个泼皮的眼神瞬间变了味。
陆长贵被这一通抢白气得浑身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见场面要失控,慌忙朝着一旁的曹协使了个眼色。
曹协狞笑一声,将手中的大勺一扔,带着那四个满身煞气的泼皮晃着肩膀围了上来。
“小子,看来你是活腻歪了,曹爷我就给你松松骨头!”
张大勇看着围上来的几条大汉,虽双腿发软,却仍死撑着不后退。
就在蒲扇般的大手即将扇下之际。
“慢着!”
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