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寅时初刻。
学徒院中几盏廊灯早已熄灭,唯有偶尔一两声不知名的虫鸣,越发衬得四下里寂静无声。
学舍内,温侍仁翻了个身猛地从床上坐起。
黑暗中他大口地喘着气,这已经是今晚第三次被燥热惊醒了,虽然身体感觉疲惫,但体内尚未散尽的药力如同火炭般在他筋肉中滚来滚去,烘得他根本无法安睡。
即便只睡了两个半时辰,精力无处宣泄的充沛感却已经让他睡不着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另一张床铺。
那里司徒岳明正侧身而卧,呼吸均匀绵长。
温侍仁抿了抿嘴,动作极轻地穿上鞋袜,抓起外袍随意一披便轻手轻脚地向房门摸去。
然而手刚触到门栓,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么早去练武?”
温侍仁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司徒岳明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双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他。
温侍仁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干笑道。
“体内热得慌,不如去活动活动。”
“昨日练了一下午晚间也没歇着,今日还要赶着起早?武道一途过犹不及,仔细伤了身子。”司徒岳明淡淡道。
温侍仁眼神闪铄了一下,嘿嘿一笑。
“嘿嘿,还成,可能是药汤劲儿太大补过头了,身体倒是撑得住,司徒兄且歇着,我先去一步。”
说完也不等司徒岳明回应,直接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呼!”
夜风夹杂着寒气倒灌进屋,司徒岳明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身体微微颤斗了一下。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垂下脑袋遮住双眼中的阴翳和厌烦。
本以为是个受不了苦的富家少爷,没曾想竟是个吃得苦中苦的主儿。
为什么这些蠢货总是看不清形势?安安稳稳地让他拿到内堂名额,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美哉?
非要这般挣扎让他不得安生,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而,就在他内心翻腾之际,屋外突然传来了温侍仁惊诧的叫声。
“陆青?你这是练了多久了?!”
司徒岳明一愣,随即长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一个省油的灯!
披衣出门,他穿过回廊来到演武场,借着还未隐去的月光,一眼便看见场中两道身影已经摆开桩功的架势,开始了习练。
司徒岳明的目光却落在了陆青的脚下,一滩水渍泛着微光。
深秋的寅时露重霜寒,人若是站立不动哪怕片刻也会衣衫凝霜。
那滩水渍分明是陆青身上因久立不动凝结的寒霜,又被他体内滚烫的气血不断蒸腾融化后流下的!
如此水量绝非一时半刻能够积攒而成!
这人难不成从昨晚一直站到了现在?
司徒岳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青一眼,随后也摆出了天蟒吞月桩。
陆青对于司徒岳明的到来和温侍仁的叫声充耳不闻,一心只沉浸在桩功的世界里。
正如司徒岳明猜测的那样,他这一夜根本就没合眼。
夜晚短暂的小憩之后,他就从床上爬起来直奔演武场练到了现在。
不但不觉得累,反而越练越精神!
一方面龙蟒锻身汤的药力实在太过霸道,在他体内持续燃烧,极大地压制了身体的疲惫感。
另一方面……
看着飞涨的进度,他哪里睡得着?!
既能熬夜不伤身,又能肝进度,傻子才睡!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铺满了整个演武场。
其馀四个学徒才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舍或大门外晃悠进来。
只是当他们踏进演武场,看着明显已经站了很长时间的三人,不由得一阵胸闷气短。
天赋比你好,还比你努力,谁玩的过你们啊,这内堂名额不要也罢!
当然,说是这样说,真要放弃倒不至于。
“天赋比不上,拼命还比不过?大不了老子不睡了!”
其中一名学徒啐了口唾沫,狠狠抹了一把脸,眼里燃起一股斗志。
剩下三人互相对视,皆是心领神会。
这内堂的名额,总不能真让给他们三人吧?
……
一连几天时间过去,陆青的日子规律得很,泡药浴,肝进度,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长在了演武场。
可这就苦了温侍仁和司徒岳明。
两人本来还存着些许体面,可看着陆青那拼命的架势,哪里还坐得住?
第二日,刚过寅时。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刚响过第三下。
学舍内,两道人影几乎同时如同僵尸般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温兄,你也起夜?”
司徒岳明挤出笑脸。
“有些内急。”
温侍仁讪笑一声,手上动作却不慢,抓起外衣就往身上套。
两人心照不宣也没再多说什么,胡乱收拾了一番直奔演武场。
然而刚到,两人心里就凉了半截。
演武场正中央,一道削瘦的身影已经立在那里,身形稳如泰山,周身热气蒸腾。
正是陆青!
温侍仁嘴角一抽,这小子是不睡觉的吗?!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狠色。
练!往死里练!我就不信这个邪!
第三日,两人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寅时未到就起了床。
推开门,演武场一片漆黑,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哈!总算是让本少爷赶上了!”
温侍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司徒岳明也是心中大定,总算把那怪胎给压下去了。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然而,当两人得意洋洋地走到场中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见陆青常站的青石板上,一滩水渍还未完全干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这不可能吧?”
还没等两人回过神来,一阵脚步声从茅厕方向传来。
陆青提着裤子,一身衣衫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刚一直在练,一脸平静地从两人身旁走过打了个招呼。
“二位早啊。”
早?早你大爷!
温侍仁和司徒岳明傻眼了,这特么到底是人是鬼?!
这日子没法过了!
后两日情况愈发离谱。
无论温侍仁和司徒岳明起多早,演武场里都会永远伫立着一个不知疲倦的陆青。
哪怕他们子时刚过就起床,依然能看到那个身影还在练!
气得温侍仁早饭都少吃了一碗,在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遍“怪胎”。
至于另外四个学徒?
早在一开始就被这三人卷得怀疑人生了。
本来想着还能拼一拼,结果发现这三个货根本不是人!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练起功来更是不要命。
四人躲在角落里叫苦连天,暗骂这三个简直是变态。
……
第六日,日头正盛。
演武场上气氛有些凝重。
秦执事背着手站在温侍仁面前,仔细打量了片刻温侍仁摆出的桩功架势,总是板着的老脸难得松动了几分,露出淡淡赞许。
“不错,大筋松弛有度,气血运行已无阻滞,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一日便能彻底贯通第一道关隘。”
温侍仁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几分,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容易啊!
然而他的笑容才刚刚绽开,秦执事的双眼猛地瞪大,直勾勾地越过他看向了演武场的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