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穿堂而过时带起一股湿冷的土腥味,阿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起床后的困倦全被寒意刮了个干净。
他缩了缩脖子,揉着眼睛看向门外的陆青,心里不由得直犯嘀咕。
卖蛇?
昨天下午不是才刚来过一遭吗?蒙特内哥罗岭是什么善堂不成?随进随出都有货捡?
就算是夜里不要命了敢往蒙特内哥罗岭钻,这么短的时间能有多少收获?一百文的门坎可不是个小数目。
但看着陆青一身的露水和白霜,阿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昨天这小哥被王掌柜看重,甚至破天荒送了一本《百兽异蛇录》,必然是有其道理的。
回春堂里人来人往,他阿福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色还是练出来几分的。
少年眼神沉稳,不虚不躁,身上有股子寻常贱民没有的静气,肯定是不会随意破坏规矩。
但夜里入山,还捕获了超过一百文的蛇货,这……
未免太拼,对自己太狠!
“哎哟,陆小哥还是快进来,大早上风硬,仔细吹坏了身子骨!”
阿福赶忙侧身让出一条路,一边将陆青往里头迎,一边扯着嗓子冲着后堂喊了一句。
“掌柜的!有客登门了!”
陆青提着背篓跨进门坎,听见阿福这一嗓子,略显歉意地说道。
“阿福哥,这么早喊醒王掌柜会不会太唐突了?若掌柜的还在休息,我可以在这等一会儿,不妨事。”
阿福麻利地给陆青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压低声音笑道。
“哪里的话,咱们回春堂规矩严着呢,卯时开张。就算是掌柜的也不能违背定下的规矩不是?再说了……”
“刚就听见后堂有动静,王掌柜早起了!”
陆青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一直钻进身体里,心下对这个有几分热心的伙计添了几分好感。
果然,没过几息,后堂便传来王掌柜的声音:“谁啊?一大早就来?”
“是昨日的陆青小哥!”阿福回了一句,随即转身搓了搓手,两眼放光地盯着陆青放在地上的背篓。
“来来来,咱们先验货!昨天是枯叶蝮今天又是啥好东西?”
陆青将茶杯放在桌上,脸上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回可比枯叶蝮强上百倍!”
说罢也不卖关子,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背篓上那层遮掩的竹盖。
阿福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看,本以为能看到什么盘根错节的毒蛇大货,结果……
三层厚实的黑布揭开后,露出空荡荡的竹底,正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拇指粗细的小蛇,被满是油污的麻绳给缠得象是根粽子,连头尾都有些分不清楚。
就这?
阿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添了几分失望和不满,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
“这……”
阿福指着“粽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陆小哥,咱们熟归熟,可回春堂的规矩你应该是知道的,咱们是‘百文起收’,您这……”
陆青一直留意着阿福的神情变化,立即就意识到阿福误会了自己。
倒不是说阿福没有眼力,而是他知道所谓看碟下菜,或者说根据人的身份和能力判断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其实完全是一种长久养出来的习惯,是下意识的反应。
在阿福和自己打过的有限的交道中,阿福对自己的判断也就是能够捕到超过一百文的蛇货这一层级,因此压根没有往异蛇方面想,所以才会出现判断失误。
他也不想玩什么“有眼不识金镶玉”最后被打脸的恶俗戏码,阿福是个好人,没必要让人家难做。
于是陆青也解释道。
“阿福哥,我肯定不会故意冒犯回春堂的规矩,可能是我将这蛇包裹的太严实了,您再看一眼,这是条异蛇啊!”
“啥?”
阿福愣了一下,好似没听清似的。
“异蛇?!”
这两个字就象是有某种魔力,瞬间让他脸上的不耐变成了难以置信。
“不是开玩笑吧?”
阿福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不待陆青回应,整个人已经俯下身去,直接伸手抓向背篓里的小东西。
刚一入手,阿福就是一个激灵。
热!
一股有些烫手的温度从手掌传来,就象握住铁匠新淬过火、还带着馀温的铁剑剑柄!
普通蛇如何会这般烫手?真是异蛇!
激动之下,阿福下意识就要解开捆得死死的麻绳,想要一睹真容。
“不可!”
陆青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上礼貌喝止出声。
“万万不可解开!异蛇虽然小却凶性未驯,火毒极烈!解开了要出人命的!”
以这玩意的毒性和速度,若是阿福解开了,这么近的距离哪怕只是露个头给他来一口,神仙都难救。
阿福被这一喝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定格在那里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半蹲姿势。
“你是说……这条蛇还活着?”
他嘴角抽了抽,手心都开始微微出汗。
异蛇的危险如何如何,他虽然从当上回春堂伙计以来第一次直接接触异蛇,但各种传闻可是听了不止一遍了。
但如果不解开绳子的话,他又怎么能辨认出这条蛇的品种呢?
就在阿福僵持的时候,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突然从旁响起。
“还不赶紧放下!没规矩!”
阿福如蒙大赦,赶紧把手里的烫手山芋递了出去。
陆青几乎是同时转头。
只见王掌柜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大堂中央,甚至离他们也不过几步之遥。
陆青瞳孔微缩,心下骇然。
自己如今可是身怀捕蛇、走山两项技艺,昨夜又刚刚突破了桩功入门,感官之敏锐早已远超常人,即便是在这堂中注意力稍有分散,也不该连有人近身三步都没察觉到分毫。
难道说王掌柜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者?!
另一边,阿福已经麻利地退到了王掌柜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家掌柜的。
王掌柜伸手接过被缠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先横了阿福一眼,这才慢悠悠地将其托在掌心。
手指在麻绳的缝隙间轻轻抚过,指腹感受着特有的温热和微微搏动的频率,一双眼睛里蓦然闪过一丝光亮。
鳞片如玉般细密,触之温热,硫磺火气隐而不发……
这质感和温度,没错了!
好东西!
王掌柜在心中赞叹了一句,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举着手里的异蛇缓缓转过身问身后的阿福。
“你知道这是什么蛇吗?”
阿福被这一问直接问懵了。
绳子还没解开呢,看都没看着一眼,这谁能知道?
他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只能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
陆青正想开口替阿福解个围,话还没出口就见王掌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话。
“平日里让你多看看书,你全当耳旁风,现在知道丢人了?”
王掌柜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
“陆小哥昨日才从我这儿拿了本《百兽异蛇录》,不过一天功夫便能把活蹦乱跳的异蛇摆到你面前!”
“而你呢?在回春堂这么些时间,竟然连异种都认不出来!”
“昨日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象是陆小哥这样有心气、能吃苦的人,迟早有一天能捕到异蛇!你看这不是来了吗?以后多跟陆小哥学着点!少把心思花在那些无用的市井小道上!”
阿福站在后面张了张嘴,一张脸涨得通红,暗自腹诽道。
掌柜的咱能不能要点脸?
昨天下午您把书送出去的时候,我问您为啥要这么大方,您是怎么说的?
你分明说怕陆青被山中异种伤了性命,何时说过陆青迟早有一天能够捕到异蛇?!
我……服了!
王掌柜压根没看阿福的表情,转头看向陆青,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别看他此时表情还能绷得住,实则心中已经惊涛骇浪了!
异种!火炼蛇!
昨天还是枯叶蝮,今天就是异种火炼蛇!这可不是什么运气好就能解释的。
捕捉异蛇的难度和凶险他再清楚不过了。
绝不仅仅全靠运气,更需要极其老辣的眼力、超乎常人的胆色,甚至是在生死一线间的拼命一搏!
仅仅一夜之间啊!
这个少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头?又是怎样从蒙特内哥罗岭深处硬生生把这等宝贝给带回来的?
身处底层本已是深陷泥沼,却偏偏心怀不甘,硬是要挣脱这一身的烂泥。
正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年纪轻轻就敢拿命去搏前程,只要不死,终究能活出个人样!
此子好生上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