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刚拐进自家的巷子口,脚步便微微一顿,远远瞧见两道人影正在自家门口转悠。
这两人陆青自是认得。
左边那个面白无须有几分斯文气的是自家三叔,陆长贵。
站在旁边的的黑脸壮汉是“山虎帮”旗下赌坊里看场子的小头目,平常主要收帐的狠角色,名叫裴聿。
这两人一起出现不奇怪,奇怪的是在自己门前转悠什么?
难道三叔欠了赌债找自己江湖救急来了?
陆青心里冷笑了一声。
以陆长贵那“输了吃糠,赢了也不见肉”的德行,这种事他未必干不出来。
按捺住心头的厌烦,他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喊了一声。
“三叔,你们这是……?”
听到声音两人齐齐转过头来。
裴聿转过头来,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在陆青单薄的身板上刮了一遍,最后咧嘴一笑。
什么话也没说,只拍了拍陆长贵的肩膀转身便大步离去。
直到那壮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陆长贵这才象是松了口气似的说道。
“陆青,这是刚从山上回来?今儿个收成可好?”
陆青心有顾忌,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泥,微微摇了摇头。
“能有什么好收成,运气不济空跑了一趟,还不够修补这双烂鞋的。”
他这话陆长贵倒也没疑心,捕蛇人空手而归是常态。
“唉,这行当是苦了点。”
陆长贵眼珠子一转,话锋突然一转:“正好家里备了饭,许久没见你了,走,跟三叔回去吃顿好的给你补补。”
吃饭?
陆青眉毛微微一挑,心里倒是真有些惊讶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长贵是什么人?平日里只有他上门蹭饭打秋风的份,今儿个这铁公鸡竟然舍得拔毛请客?
事出反常必有妖。
“行。”陆青应得干脆。
他倒要看看陆长贵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反正白来的饭,不吃白不吃。
……
陆青的爷爷陆老头早些年也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捕蛇好手,可惜后来运气不好,被“五步倒”咬了一口,虽然当即断腿求生保住了一条命,但人也废了。
老头子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
大儿子也就是陆青的大伯陆武是陆家的异类,听说早在十年前就脱了籍,只身去了苍梧县城闯荡。
村里人都说他没良心,抛下一大家子老弱病残自己去城里享福。
唯独陆青不能这么说。
刚穿越过来技艺不熟,生存艰难,若非大伯前些时候托人捎回来的几钱银子,自己早就饿死了。
二儿子陆青的生父陆文,家里行二走得却最早。
至于老三陆长贵,从小没吃过一点苦。
到了这把年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一的本事就是在赌坊里帮人拉客,俗称“羊倌儿”,专做把熟人往火坑里推的买卖。
而他自己往往拉着拉着就亲自下场去耍两把。
就他这手艺能养活自己都算烧高香,还有闲钱请客吃饭?
一路跟着到了陆长贵的院子。
相比陆青那边的破败,这边的院墙虽然也旧,但好歹还算齐整。
“哟,当家的,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刚一进门,一个身形干瘦颧骨突出的妇人便迎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跟在后面的陆青,原本带笑的脸立马垮了下来,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陆青身上确实味儿大。
刚从林子里钻出来,身上混杂着瘴气、馊汗,再加之背篓里还有刚刚拧断脖子的死蛇,混合在一起的确不好闻。
“你懂什么!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陆长贵脸色一变,连忙板着脸喝道:“这是自家人,陆青是来吃饭的,还不快去把菜端上来!”
被骂了一通三婶翻了个白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几句,到底还是扭身进了灶房。
陆青抿了抿嘴面色平静,甚至连个招呼都懒得打,抬脚便跟着陆长贵走进了堂屋。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缺角的八仙桌。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拄着木拐的老人,正是陆青的爷爷,陆老头。
而坐在右侧的满面红光,正拿着根牙签剔牙的少年则是陆长贵的独苗,陆青的堂兄,陆安。
“阿青来了啊!快坐!”陆老头眯着浑浊的眼睛招呼了一声。
陆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意拉开条板凳坐下。
菜上得很快。
一盆炖得烂糊的菜叶子,几个杂粮窝头。
但在那桌子的正中间,偏右,靠近陆安的那一侧,赫然摆着一大盆还在冒着油花的红烧肉!
“开饭吧。”
陆老头一敲拐杖,率先拿起了筷子。
下一秒。
陆安眼疾手快,第一筷子就精准地插向那块最大的肥肉。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双横空伸出来的竹筷。
陆青直接站起身手臂一伸,筷子从陆安的筷子底下将那块大肉一挑、一夹,稳稳当当送进了自己嘴里。
吧唧,满嘴流油!
嘴里的还没咽下去,陆青手就又抬了起来。
陆安的脸瞬间绿了。
“哎!阿青!打住!打住!”
陆老头看傻了眼,连忙用拐杖将桌子敲的砰砰响。
“你这孩子!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留点!给你堂哥留点!”
“你堂哥这几日可是要去‘通背武馆’习武的!练武是消耗气血的苦差事,没这肉补身子怎么成!”
陆青夹肉的手猛地一顿,嘴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习武?
就三叔这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德行,哪来的钱送陆安去武馆?
陆老头滔滔不绝道。
“安儿若是能入了武馆成了武者,以后在帮派里谋个差事,咱老陆家以后也就有了依靠。”
“等你堂哥出息了,也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去城里扎根呢,稍微提携你一把,你也不用再遭山里的罪了。”
“这是一人得道,全家沾光的好事……”
一人得道,全家沾光?
陆青低着头嘴角一扯。
画饼给谁看呢?
这老头子偏心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同样是陆家的种。
陆青他爹当初被毒蛇咬死在山上,孤儿寡母没一个人过来照看。
大伯看透了这个家早早离家出走。
唯独这陆长贵,三十好几的人了,整天游手好闲却是这老头的心头肉。
如今到了孙子辈,陆安这种满脑肥肠的废物要练武,全家都要给这头猪让路铺石。
这就是所谓的家族,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亲情。
陆青心里啧了一声。
不过偏心归偏心,他倒也无所谓。
只要这帮人别把主意打到他微薄的家底上,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想到这儿陆青也没多嘴,点了点头,准备吃饱了抹嘴走人。
可就在这时,一直观察着陆青脸色的陆长贵,眼神忽然一眯。
“阿青啊。”
“三叔也是想了许久。”
“咱们陆家如今这光景只有抱成团才能兴盛。眼瞅着就要入冬了,你那破屋四面漏风怎么住人?”
“你爹娘都不在了,留你一个人苦挨三叔我心里实在不是个滋味。”
“不如这样,你直接搬到三叔这院子里来住吧!这西厢房虽然不大,好歹能遮风挡雨,哪怕咱们挤挤也好过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青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脑子里面突然闪过陆长贵和裴聿在自己屋前转悠那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
好家伙,他说陆长贵怎么太阳怎么打西边出来了,算盘珠子都要崩到他脸上了!
蒙特内哥罗岭下一间屋子意味着什么?
那是户籍的根本,是立足的根基!
虽然陆青那间土屋破旧不堪,但这块地皮是是有地契的!
意味着在村坊当中合法居住的资格,少说也能卖个七八两银子!
搬过来住?
若是真傻乎乎地搬过来了,那边的空屋子怕是没两天就要“被”易主。
到时候地契一换,银子一收,陆长贵拿着这笔卖房款送儿子去练武,还了赌债。
而他陆青没了房子就是寄人篱下的丧家犬!
到那时候给不给饭吃,能不能继续住还不全是这家人一句话的事儿?
呵!
想到这儿,陆青心中一阵警醒。
这事儿应该不单单只有三叔参与,还有“山虎帮”的裴聿参与!
如果说三叔只是个会叫唤的狗,那么裴聿才是背后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按照自己以往所见,这种人既然已经盯上了自己,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陆青深吸一口气,心中念头急转。
原本他还想着再苟一段时日,多攒点钱去坊市里的武馆正儿八经地拜师学艺,走条稳妥的路子。
可现在看来时不我待!
本如野草般随风苟活,风雨却偏要连根拔起!
自己需要实时的自保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