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1944年的年初被编入101空降师。
我所在的作战班,因为有伤员退下前线,所以将我递补了进去。
那个时候战争形式已经趋于和缓,所有人都对未来抱有乐观估计,我也不例外。
我每天都迫切地期待着与妻子和女儿见面。这已经是我离家的第三个年头了。
加之我,作战班一共有十二个人。
和我相处的最好是一个叫维托的老光棍,三十六岁。和我一样,是西西里人。
并不是说其他战友苛待我。班长和副班都是西西里人,他们都非常照顾我这个新兵。
只是,维托老家的村子,和我家的村子,走路只要十分钟的路程。这让我对他天然抱有好感。
另一方面,我们的性格很搭。他不爱说话,却是个很好的听众。而我是个话痨,喜欢对着他喋喋不休。
每到这时,他总会夹着一支烟,微笑地听我说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然后,那地狱般的三天来了。
那是一次自杀般的空降行动。
我深入敌人的腹地,又和战友走丢了。
在恐惧和茫然中徘徊了一天一夜,我意外地和碰到同样落单的维托。
接下来,我和维托共同行动,躲避敌人的眼线,尝试突围或者连络上大部队。
但不幸的是,在一个废弃村庄中,我们暴露了。
面对敌人的围剿,我心生绝望。维托却在草垛下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空洞。
他说道:“进来,甘比诺。”
我的内心升腾起不好的感觉,颤斗着问道:“那你呢?”
维托平静地说道:“我为你做好伪装。而且这个位置也不够两个人躲藏。”
眼见我还在尤豫,他的声音陡然严厉:“士兵,听从命令!”
“你的妻子女儿不是还在等着你回去吗?!”
我浑浑噩噩地躺倒在草垛中。心中为维托祈祷:村庄地势复杂,一定会有其他藏匿的地方吧?
不一会,我听到了零星的枪声,紧接着,是炮弹爆炸的声音。
交火声、叫骂声、脚步声……
一只手臂将我从稻草垛中拉了出来。
我至今不知道班长是怎么找到的我。
我狼狈地钻出来,一眼就看到躺在不远处的维托。
大概离我只有五米。他根本没有找到其他藏匿的地方,帮我掩饰好藏身处,没有跑出几步就被敌人击倒了。
副班长将我扶起来。班长正在对着敌人开枪还击,看见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大吼道:
“维托已经死了!快跑!”
我木然地朝身后灌木丛奔跑。没跑多远,我就看到肖恩正在摆弄一只伞兵迫击炮。
更远处的高点,一支配备了狙击镜的步枪正不停地喷吐火舌。
友方的火力掩护压制了敌人。我们顺利地撤了出来。
如果我没有妻子女儿的拖累,那维托或许就不用为我而死了——
这是一个卑劣的想法,我心知肚明。
我大可以冲出稻草垛,和维托同生共死,而不是怯懦地躲进了安全的地方,在事后迁怒于无辜的妻女。
但当我无数次梦回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我总是不可遏制地,开始憎恨我的妻子,憎恨我的女儿,憎恨那个懦弱的自己。
当伞兵四人组抵达甘比诺居住的社区,发现自己的老战友正在家门口挨打。
甘比诺双手抱头,护住自己的要害。如同一个逆来顺受的沙包,顺从地接下从天而降的重拳。
而施暴者是一个骨架宽阔,身材雄壮,如同壮年雄鹿般的重量级角色。
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象是久经打磨的利器,将身上昂贵的真丝材质衬衫撑得满满的。
满脸凶悍,暴凸的眼珠泛起血丝,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口中怒吼道:
“牛高马大的男人,竟然还打女人,我看不起你!”
布鲁诺第一个做出行动。
三步做两步,一个凶狠的摆拳直直朝雄鹿的太阳穴招呼。
男人横臂格挡,布鲁诺的蓄力一击被轻松招架。
右拳牵引后拉,下一瞬,重拳如同压制到极点的弹簧,从腋下猛然窜入,重重地轰击到布鲁诺的腹部。
“咳咳!”
布鲁诺面目扭曲,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这个欺凌他的战友的卑鄙的家伙,竟然拥有如此丰富的战斗经验!
疼痛激发了布鲁诺的血性,他露出阴狠的神情,双手住壮汉的手臂,赏给他一记响亮的头槌。
趁着壮汉失神,布鲁诺迅速尝试使用绞技控制他。但壮汉的力气大得惊人,在绞技还未成型的时候拼命挣扎,两人一时陷入僵持。
“操你!”
肖恩跳起来,一拳砸在壮汉的右眼上。
布鲁诺可不是一个人。
约翰飞起一脚,正中壮汉的肚皮。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动手的三人又都是下手极黑的狠角色,不一会局势就开始一面倒,只馀下壮汉惨叫的声音。
“注意点分寸,别打残了。”
恩佐脸色阴沉,用皮鞋碾熄烟头,也不阻止,就看着兄弟们打沙包。
甘比诺还是默默地双手抱头,蹲在原地,心神好象已经飘荡到了另一个世界。
恩佐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这个混帐又吸叶子了。
在甘比诺身边,他的妻子瘫倒在地上,头发散乱,眼泪止不住地流。
露出的骼膊青一块紫一块,却还是尽力地护着怀中的女儿。
恩佐叹息一声,将母女两人拉起来。
他今天是来看看老战友,顺便完成幸运天平的行善要求,结果就遇到了这种糟心事。
维托的死始终让甘比诺无法释怀。但是用悔恨来惩罚家人,惩罚自己,这是恩佐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恩佐温柔地说道:“来,慢慢站起来,没事的。我会给你们做主的。”
恩佐看着还在挨打的壮汉,有些无趣地挥挥手:“好了,别打了。”
恩佐看得出壮汉不是坏人,反而是看不惯甘比诺打老婆,仗义出手的好人。
但是怎么轮得到他来做好人?甘比诺是为国贡献过的人,哪怕是心理问题,也是因为打仗留下的后遗症。
不了解内情,就没有资格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