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港循那阴冷的眸子看得王富财浑身不自在,笑得又让他觉得心里直发毛。
他被迫下意识退后两步,心虚地摸着脖颈不自在地敷衍笑笑,“哪……哪有,这不是看你和弟媳都是刚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
周港循冷笑了下,抬步往自己那边的施工区走。
王富财看着周港循越走越远的背影,明明是太阳当空,炎炎烈日,却感觉浑身冰冷,象是掉进了冰窟般。
“不是这地真有什么脏东西吧。”王富财想起施工前,开发商找来看风水的大师说的话,这块地属阴犯煞,容易不安生,地下的东西都饿着肚子,过了晚上八点,就不能在施工区留人。
“有没有这么邪门……反正工程也快到收尾了。”
想着,他抬手揉了揉冒冷汗的后颈,这一揉,脖颈一阵隐隐发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港循刚刚盯着他看时的模样,象是……想要掐断他的脖子。
王富财愤愤地摇了摇头,他敢!
他将不满发泄到那些休息的民工身上,摆起架子骂骂咧咧地催促道,“休息的差不多了,都去开工,偷懒的、慢的扣除一天工钱。”
“要是不想干,就收拾东西走人!”王富财故意将声音放大,说给正往那边走的周港循听,“不要在这里摆架子,工地缺你一个不缺,少你一个不少。”
他要周港循知道他才是这个工地的老大,而他就只是个搬砖的。
他一句话,就能让周港循连砖都没得搬,还能让其他地方也不要他。
到时候,他穷困潦倒得连自己都养不起,他的漂亮老婆还能跟着他?
不还是得靠他养。
……
阮稚眷拿着钱,一步不停地去了出租屋附近的市场,边走边嘴里哼哼着他自己编的歌,“桃子,桃子,香喷喷的甜桃子……”
走到吴记水果店,他一眼就认出来里面的桃子,就是他的桃子。
只不过这些桃子都是好好的,没有破损的,也没有烂掉的。
哼,狗男人周港循给他买的果然是被处理的便宜坏桃子。
“老板,我要这个漂亮的大桃子。”
“来了。”正在里面看午间新闻的吴叔应了声,把电视音量调低,“1992,在港城总共发生了四起连环分尸烹尸杀人案……”
听见是来买桃子的,吴叔连忙扯了个袋子朝大客户阮稚眷奔去,就见蹲在桃子旁边说话的阮稚眷,跟个富家小少爷似的,那张小脸因为在太阳下,晒得红扑扑的,浓密卷翘的长睫毛上挂上了热出的水雾。
就是这脸红得稍微有点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晒伤了。
不过阮大客户今天的预算就只有三十块。
吴叔笑说道,“这桃子,12块一斤,三十块钱的话差不多能买六个。”
电视机里嗡嗡不清地继续播放着新闻,“1992,在港城总共发生了四起连环分尸烹尸杀人案……”
“那就要六个叭……”阮稚眷看着桃子旁边的枣子,吞了吞口水,他觉得自己如果有钱的话,是一定会变坏的。
才进了水果店没多久,他就已经移情别恋了好多好多次……
“叔叔,这是枣吧,这……这枣肿么这么大呀……?”阮稚眷巴巴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看着,小嘴不住地念道,“这么大,这么大是不是很甜呀?”
吴叔看这小娃娃长得讨喜,对着那筐枣一个劲舔嘴巴的模样,笑着捡了两个大的甜红枣给阮稚眷吃,“你跟昨晚那个是一家的?”
这贵桃子,到现在就两个人买。
一个是昨天晚上那个干苦力的帅哥,一个就是眼前的漂亮小孩,要不是一家的能这么一前一后的来?别说,两人长得还挺有夫妻相,看着就象两口子。
阮稚眷眼睛亮亮,满意地啃着手里三根手指头大小的枣子,嫌弃地摇摇头,“不,不系啊。”
老板叔叔肯定是在说周港循。
阮稚眷心里当即嫌贫爱富起来,周港循那么穷,又脏兮兮臭烘烘的,昨天晚上指不定是什么样子的,肯定和路边的流浪狗一样蹲在放着烂桃子的纸箱里,一个一个挑挑拣拣,说不好还为了捡桃子和抢食的野狗打了起来,咬了狗一嘴毛。
所以他才不要人知道他和周港循是一家呢,反正他已经拿到钱,有钱买桃子啦。
阮稚眷眼睛红红地咬着枣子,“甜的……好甜,好好吃。”
没管住眼睛,视线又瞥到了前面不远处的芒果上,黄灿灿的,以前他在阮家吃过,还有芒果糯米饭。
阮稚眷觉得自己就象只掉进了老鼠的米缸,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吴叔嘿嘿笑着,挑了个熟得正好的小台芒削了皮递到阮稚眷的手里,“小娃娃,桃子是自己挑,还是我给你挑啊?”
桃子上有毛,碰到了就浑身痒痒的,他才不要自己挑,于是坏蛋阮稚眷咬着芒果朝吴叔指使道,“老板叔叔给我挑,我要粉红色的、大的、长得漂亮的。”
说着,他给吴叔挪了点地方,严肃地绷着小脸开始一丝不苟地监督。
吴叔心想着笑了,这小孩挑桃子跟挑对象似的,桃子还要长得漂亮,“什么样算是漂亮的?这个漂亮不?”
两人就这样大头挨小头地对着桃子研究起来。
挑着挑着,阮稚眷耳边突然听到一声抱怨,“哎呦,这天真是热啊。”
声音听起来是个老奶奶,还夹杂着无奈的叹气声音。
是挺热的,阮稚眷也这么觉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烫红的小脸蛋,把遮阳伞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伸了几根手指头到旁边的冰柜里,现在凉快了。
身上一半阴一半阳的吴叔:“……”
第一次装人身体部位的冰柜:“……”
但阮稚眷刚动完,就又传来一声,“唉,这天可真热啊……”
就是这回的声音象是贴在他耳朵边说的一样,凉嗖嗖的,直往里面灌风。
阮稚眷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周围,没看到什么老人。
最后,他怀疑的视线落在了吴叔身上。
毫不知情的“半老……”吴叔用手掂了下重量,“好了,这些差不多。”
他起身,把旁边的盘秤放稳。
阮稚眷看着吴叔给自己挑的桃子放到那个秤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脸写着:我可盯着呢,你可千万不要唬我哟。
那架势看起来挺有气势,像模象样的。
但他哪会看,这秤上面都是数字,长得跟个表似的。
这都是他跟周港循学的,周港循看房子的时候,就是这样跟着中介在出租屋里每个地方敲敲看看的,好象多知道一样。
就是装哒,他哪里租过房子,他以前都是住豪宅的。
所以阮稚眷也有样学样地装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人骗他了。
但那张迷茫的漂亮脸蛋上,直接就把“我不会看,你就骗我吧,骗完我还和你说谢谢”几个大字写上了。
“我们家卖东西都是凭良心,从来不缺斤少两。”吴叔看着阮稚眷那认真的模样,笑笑承诺,手指着秤上面的数字,给阮稚眷教看道,“你看这里,六个,两斤半不到,28块,找你两块。”
阮稚眷一听还有剩钱,就觉得吴叔肯定是没算错,他心甘情愿地把手里紧巴巴攥了一路的三十块给吴叔。
吴叔手上没零钱,进屋去给阮稚眷找。
阮稚眷就蹲在桃子摊,忠心耿耿地守着他的桃子。
就是视线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向旁边的红提子,这……这个也好吃吧。
“小娃娃,喜欢吃桃子啊……”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突兀地从阮稚眷旁边吱呀吱呀”的摇椅上载来,听起来,和刚才一个劲喊热的是同一个。
“奶奶再送你一个,好不好?”
阮稚眷看过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头上戴了个黑色的绣花布帽,脚上是同样的黑色绣花鞋,脚不沾地,正咧嘴无声地朝他笑着。
就是脸色有点不太好,发乌发青的,笑得也有点怪,皮不笑肉不笑的。
“送我一个?”
阮稚眷满脑子都是她还要送我一个,眼睛一下就亮了,也没注意老奶奶是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了那把一直没人的摇椅上的,他连忙点头,“好呀好呀……”
老奶奶没离开摇椅,垂在椅子边僵直的手臂动作生硬地伸向桃子那边,发出“咔咔”的骨头响动声,动作在桃子上摸着挑着。
上身穿着件绣着金色蝙蝠抓着寿桃的紫红色斜襟袍子,下面盖住腿的藏青裙摆绣着牡丹和梅花,里面的衣袖和裤腿很长,全都没过了手脚。
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漏出来,看的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唉,这天可真热啊……”比刚刚都要更清淅的叹气声,挤压着阮稚眷的耳膜,象是吐咽完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气可咽似的。
象一个死人,一个死了几天尸体都下葬了的死人。
但阮稚眷没见过死人,除了梦里他自己的,所以他想都没往这上面想。
阮稚眷盯着老奶奶身上的衣服眨眨眼,心想着能不热吗,上面一共穿了七件,下面五件,冬夏衣服都有,还有棉衣棉裤。
比他在阮家第一次见到好多漂亮衣服,一次套在身上的件数还多。
他看着绣满金线的衣服,不敢用手,只用眼睛摸了摸,眨巴着道,“奶奶,你这衣服很贵吧?”
不然怎么会这么热了还穿着。
他第一次穿贵衣服也是这样舍不得脱下来。
那是件粉红色的衣服,布料滑滑的,很软,比他之前穿的那些爸妈给他的衣服都要合身舒服,上面还绣着几朵粉色的大花,好象也是用这种金线。
这么一看,跟老奶奶身上这件的花和样式还挺象的。
就是他被卖给老瞎子那天,他一开始是穿着破旧布衫,后来脑袋磕破了,然后他就看见自己穿上了那件新衣服。
他很喜欢,喜欢得一直都没有脱,连睡觉都穿着。
但脑袋破了之后他不是死了吗,是怎么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