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景六十年,十月十日,子时。
本是月黑风高之夜,却有轮红日,高挂天际。
即使相隔千里,红日依旧照破长夜。
夜晚的光芒猩红如血,仿佛是为这场政变,进行一场盛大的哀悼。
象在预兆天下大乱。
森林的乌鸦不停地啼鸣,象在拉开乱世的序幕。
但赵靖明白。
这是大哥在晋升大宗师后,与武道融合,身化红日。
他死了,武道意志仍未熄灭。
只为在大宗师的围攻下,多撑片刻。
红日不落,宇文寰等人便困于玉京,无暇追杀。
赵玮似在诉说:
“逃走吧,弟弟。”
“逃到天涯海角,一个敌人找不到的地方。”
“哥哥争取这些时间,让你有机会重整旗鼓,以图将来。”
正是这股执念,令红日高悬玉京上空。
赵玮点亮光辉,本意是希望赵靖借机逃跑。
但他却选择集结人马,杀回玉京。
此时接到飞龙令的首批先天高手已然赶到。
赵靖没时间,对每个人进行考核,筛选。
他只提出两点。
第一,这次任务很危险,九死一生。
第二,愿意离开,东宫绝不追究责任。
死亡冲锋靠自觉。
结果,无人离开。
赵靖这才释放出浮屠佛塔,需要每个人立下誓言。
玄术是有优点。
哪怕是心理暗示,也能进一步考核。
同样的,没有人拒绝。
他们纷纷在浮屠佛塔上,铭刻誓言,誓死追随。
有了这前提,才会被告知真正的任务。
今日早晨,赵靖从玉京逃离,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如今子时,他却要带领一批高手,如同钢刀一样,插入敌人的心脏。
让纂位者痛不欲生。
只是不知,几人能活到最后。
赵靖想起几个名字。
林秀,陆放,王森……
这些都是他的护卫,如今已身埋大地。
赵靖缓缓闭眼。
难怪上位者必须铁石心肠。
“殿下,我等准备完毕。”
“请下令!”
陈忠见殿下发呆,当即出言提醒。
赵靖睁开眼,已是心如铁石。
他扫视众人,只说了一句:
“与孤共饮美酒,然后上路。”
东宫已无力报答忠诚,唯有饮酒壮行。
众先天不曾想殿下如此豪爽,纷纷举碗:
“谢殿下赏酒!”
赵靖咧嘴一笑:
“来,与孤酬酢。”
众人一惊。
没想到赵靖选择,跟每一个先天,都互相敬酒。
他们是门客,赵靖是君。
按理来说,他敬一杯即可,甚至意思一下即可。
没想到赵靖打算跟每个人痛饮一碗。
既然物质无法报答,那就给精神满足。
赵靖从来体谅属下,情绪价值给你拉满。
众人顿时眼热,却又不敢上前。
“老夫先来!”
最年长的先天王有年率先上前。
他举杯致敬,爽快地喊道:
“属下年满六十,不曾做过一件大事。”
“早年在军中被马儿踢断腿,形同废人。”
“蒙太子厚爱,得赐灵药,方才痊愈。”
“只是惭愧得很,苦修数十年,方成先天。”
“这一杯酒,愿殿下千秋!”
赵靖举碗回应:
“王有年,东宫有你这样的忠臣,必能拨乱反正。”
“孤与你共饮。”
赵靖一饮而尽,王有年激动得面色通红,连酒水的滋味都未品尝,便喝得一干二净。
哐当一声。
王有年喝完酒,不小心摔了酒碗。
赵靖同样摔碎眼前的酒碗。
啊!
这辈子值了。
其他人羡慕得要命。
他们何曾与天潢贵胄举杯相敬。
只要活下来,他们能吹一辈子。
“你爷爷当年做得好大事。”
“皇孙殿下亲自给我敬酒!”
我来,我来!
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秦影马上挤了过来:
“王大哥没做过大事,我们就做过吗?”
“殿下放心,我等已安排家属撤离。”
“这次定要干成大事,博个名留青史!”
“愿殿下千秋!”
门客从不只求温饱。
士为知己者死,而不是为温饱而死。
赵靖疯狂的计划,在屠怀远这种忠臣来讲,太过疯狂。
但在江湖气息浓厚的门客看来,刚刚好。
赵靖当仁不让:
“好,孤与你共饮。”
众人心有戚戚然,纷纷叫喊:
“我等愿与殿下共饮。”
“我先来,我先来!”
众人差点打起来。
将来吹牛皮的时候,谁跟殿下先喝酒,那也是一种资历。
老子当年是跟殿下喝酒,你算老几!
陈忠立刻吼道:
“一个个来!”
屠怀远目定口呆。
在这等绝境下。
上位者最怕端着,放下身段来,方能得人心。
赵靖不惜身价,违背礼数,将士气推至顶峰,满足情绪价值。
众位先天个个面色激动,挨个与赵靖痛饮美酒。
这是他们一辈子,喝过最好的酒。
从不饮酒的赵靖,连干十碗。
结果他越喝越清醒。
王有年,秦影,叶翎……
赵靖一个个敬酒,将他们的样貌,名字全部记下来。
他的记性很好,杀害林秀等人的锦衣卫,已全部送走。
报仇不隔夜。
现在他记住新的脸庞,日后不论庆功还是祭奠,总归有用。
而众位先天饮酒后,眼神满是狂热。
干吧,殿下!
赵靖抿了一下嘴唇,下令:
“点火,出发!”
茶庄不可留痕。
屠怀远听令,亲手点燃半生心血。
寒风呼啸。
风助火势,倾刻吞没茶庄。
屠家众人纷纷落泪。
二十年基业,恍如一梦。
他从一介茶商摸爬滚打,变成腰缠万贯的沃尓沃,再到东宫产业的大管家。
二十年之功,如今付之一炬。
屠怀远未哭,反而斥责:
“莫作小儿女姿态,快快赶路!”
“我等兵分多路,到江州东林书院汇合。”
“二十年后,老夫还你们一模一样的茶庄!”
东林书院,乃是岳麓书院的分支,也是江州最大的书院。
江南,江南。
实际上江南分为江州,渔州,南州。
东林书院正是最好的汇合点。
因为柳院主脱困后,必去此处。
屠家众人齐声应诺:
“是,家主!”
走!
众人卷上细软,趁夜遁逃。
屠怀远最后望了一眼漫天烟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老夫会回来的。
到时再给这些山头,都种上自己培育的茶叶。
届时茶叶盛开,采茶女齐声歌唱。
屠家开始逃亡。
赵靖的人马则逆向而行,向玉京方向,急速飞奔。
先天高手,真气浑厚。
众人合力,抬起血鸦飞轿,快如鬼魅。
速度之快,连锦衣卫也望尘莫及。
毕竟锦衣卫尚需留力备战,而他们无需保留。
一旦暴露,便是死路一条。
那不如燃尽真气,只求极速。
赵靖更是下达疯狂指令:
“走官道。”
“我们现在是宇文家的人。”
“看谁敢挡路!”
众人大笑领命:
“是,公子!”
夜色中,十一人抬轿,载着重伤的宇文哲与屠苏小姐。
至于赵靖,则伏在宝儿背上殿后。
飞轿开路,宝儿紧随。
赵靖本不愿加重宝儿负担,奈何众人坚持。
若有不测,宝儿还能带他突围。
所以赵靖不坐轿,只留千幻珠于轿中,遥控大局。
众先天皆戴人皮面具,扮作燕双行、王天逸之流。
他们的易容术算不得高明,胜在道具齐全,乍看难辨真假。
有时死人确实比活人有用。
赵靖已压榨出许多价值,现在还要继续利用。
要怎么做呢?
赵靖不禁看向了燕双行。
宇文哲的护卫里,除了卫峥,就燕双行有立绘。
赵靖曾在茗心楼认出他。
沉长生初入江湖时遭毛贼偷窃,赖燕双行仗义援手。
他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客。
当燕双行得知沉长生欲进京习武,更指点江湖险恶:
“长生,江湖水深,不知多少人溺毙。”
“留下来吧。”
燕家武馆档次不高,亦有内家心法,一部分的上乘武学,不如留下学习。
他愿意免除沉长生的全部学费。
但沉长生背负血海深仇,无家可归,执意进京。
燕双行见挽留不得,便修书一封,推荐他投奔在京的叔叔。
后来沉长生与燕双行的交集,一个是赠与上乘武学,报答恩情,助他进阶先天,一个是最终章,燕双行以朋友身份参战。
显然宇文弈杀了沉长生后,派人连络燕双行,用了些手段,将他收编。
燕双行曾言江湖水深,自己也溺死在江湖里。
这不重要。
既然燕双行投靠宇文家,便是取死有道。
赵靖并无怜悯。
唯一在意的,是燕双行之叔【燕礼】,乃是长公主门卫。
等等,这就有趣。
赵靖复盘剧情,发现盲点。
沉长生初进京时,并不知屠村者是宇文骁,只知仇人应在玉京。
可刚入京时,沉长生便对宇文家恶感极深。
全因燕礼灌输宇文家罪行,以及后来的“林家娘子”案。
无心,还是有意?
从游戏来讲,是给玩家做个铺垫。
于长公主而言,搅浑水引发厮杀,最为有利。
毕竟长公主从没想过,收复沉长生这等武道奇才,显得十分古怪,必有阴谋。
但真相并不重要。
赵靖不是侦探,不讲证据。
没必要分析燕家两人的真实想法。
一个替宇文卖命,一个替长公主卖命。
都该死。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他要进京,正好借燕双行之名,把燕礼骗来宰了,顺便探查长公主情报。
岂不美哉。
现在玉京局势混乱,赵靖需要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就选你了。
正当赵靖思索时,血鸦飞轿与宝儿,化作两道残影,疾驰在官道。
只是官道不同往日,显得格外宁静。
没有商人趁着夜色赶路,就连鸟儿也不敢在夜间啼鸣。
十月的夜晚,寒风骤起。
轿中的屠苏小姐感到一丝凉意,急呼:
“公子,前方有玄术阵。”
“停!”
赵靖令下,众人强行刹停。
旋即,众人集体吞服补气丹回气。
分秒必争。
赵靖问:
“何种阵法?”
屠苏星眸璀灿,再无羞怯。
星眸之下,玄术无所遁形。
“军方常用的检测阵。”
“先天高手通过,便触发警报。”
“警报分三级。”
“一报附近哨所,二报远处军队,三报自点狼烟。”
屠苏的玄术造诣明显更高。
因为她接受正统玄术修炼,加之星眸,自然无往不利。
她一眼看穿虚实。
赵靖当即要求:
“能破坏掉吗?”
屠苏小姐肯定点头:
“能。”
“但它会触发警报,引来哨所修士,乃至点燃狼烟。”
如此精妙的玄术阵,绝非地方驿站所为。
必然是军队。
真正的精锐。
宣武军来了。
李朔言犹在耳:
“宣州的兵马率先入京。”
宣武侯乃长公主亲舅,坐镇宣州。
他与镇北王向来不合,势同水火。
弘景帝再蠢,也不会让二人交好。
北方三州,凉州,燕州,宣州,分属太师府、镇北王、宣武侯。
它们分别布置着大雍三支重兵集团,分别是西凉军,北府军,宣武军。
这三者关系糟糕,互相敌对。
否则朝廷危矣。
玄武门之变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三者真的联合了。
现在宣武军先到,逐步掌控玉京的局势。
等北府军或西凉军赶来,就算东宫的高手反扑,也会被一一绞杀。
大军难杀大宗师,坐镇地方却是足够。
要入玉京,先要拔掉哨所。
虽然赵靖一行人假扮宇文家的人,但不能给敌人反应时间。
否则宣武军,沿途派人调查核实宇文哲。
岂不是露馅了。
敌人知道得越晚越好。
赵靖当即询问众人:
“谁擅长暗杀?”
“拔掉这哨所。”
“老夫!”
“老夫做过军官,熟悉这哨站。”
王有年向前一步,秦影随之回应:
“还有我!”
赵靖点头:
“很好!”
“这飞剑借你们一用,速去速回。”
飞剑自轿中飞出,落入秦影手上,让他喜不自胜。
赵靖在宝儿炼制灵剑后,亦有浮屠佛塔加持,方便远程操控。
“是,公子!”
王有年与秦影当即应道。
屠苏则是补充:
“哨所至少两人,一明一暗。”
王有年拍着胸口道:
“屠苏小姐放心,老夫这点江湖经验,还是有的。”
屠苏没有介意,继续补充:
“从玄术维持来看,哨站八成在前方丘陵,俯瞰四周。”
“若丘陵有洞穴,玄术师便在洞中。”
一个哨点,至少两个人,甚至可能三个人。
他们会互相形成犄角,防止被敌人悄无声息的做掉。
这下王有年忍不住问:
“为何在洞中?”
“以前在军中,很少见得。”
屠苏干脆回答:
“洞中有灵,适合祭拜。”
原来如此。
果然有行家在,就是不一样。
众人心中一喜。
说罢,屠苏变回羞怯模样:
“公子,只,只有这些。”
已经很好了。
赵靖闻言点头:
“听到了?先找人,再动手。”
“明白!”
王有年与秦影,瞬间原地消失。
……
果如屠苏所言,丘陵上有两哨兵闲聊。
“妈的,其他商人都死哪去了。”
“进城的弟兄们都发财,咱毛都没捞着!”
“唯一路过的女人还被许供奉抢了。”
一名哨兵抱怨连连。
另一人皱眉:
“黑子,按规定你得埋伏在暗处。”
杨黑子嘿笑:
“供奉在洞里快活,咱聊两句怎么了?”
陈二狗不由得绷紧脸:
“许供奉是玄术师,只管阵法。”
杨黑子无奈:
“好好好,我回去。”
“拿着这个,等会接着聊。”
杨黑子掏出一枚听风螺。
这本是窃听奇物,竟被拿来聊天。
按规矩,你要被抽鞭子。
只是念及大胜,陈二狗不再计较:
“行,你回去吧。”
杨黑子边走边畅想:
“这次进玉京,得抄多少家,发多少财。”
“八百年帝都啊!”
陈二狗闻言,也不由得流露出羡艳之情。
只是他想起宋军师,当即板着脸:
“军规。”
“行行行。”
杨黑子刚转身,突觉困意袭来。
奇怪,我明明吃了醒神丸!
敌袭!
杨黑子喜欢偷懒,但反应极快。
他下意识怒吼:
“敌袭!”
只是他突然发现,喉咙沙哑,竟发不出声。
快,点狼烟。
陈二狗与他英雄所见略同。
但太迟了。
黑影掠过,黑漆剑光连闪都没有。
这人竟在剑上涂了黑漆,杀人无光无影。
两名哨兵人头落地。
“哑巴粉配睡眠粉,效果真不错,价格还便宜。”
“幸亏老夫贴了静音符,否则这些吼声也危险。”
“老夫毕竟年老体弱,只能多用些手段。”
“年轻人多体谅一些。”
“不过宣武军是越来越不成器了。”
你堂堂一个先天高手,对付两个哨兵,居然还下毒。
老年人,不讲武德。
陈二狗死不暝目。
王有年笑呵呵地打扫战场:
“接下来看秦小子的。”
“玄术师可不好对付。”
话音未落,秦影已至哨塔,学杜鹃啼鸣。
暗号:
“老头,完事没?”
秦影鞋带逍遥剑,沉迷温柔乡的玄术师瞬间身首异处。
王有年笑容一僵: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得尊老爱幼。”
让老夫多得意两下怎么了?
很快,赵靖就收到哨站肃清的消息。
没了哨站的担忧,屠苏随手解开了玄术阵。
一行人继续疾驰玉京,沿途再拔掉两三个哨站。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就看见正规的宣武军拦路。
玉京城郊,关卡重重。
政变之下,杀气弥漫。
“轿中何人?”
“京城宵禁!”
“任何人不得进出,马上停下!”
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宣武军精锐,拦截在官道中央。
附近还有分散展开的兵力,总计千人以上,称得上大部队。
尤其是游击将军【杜靳】见飞轿速度不减,心头一跳。
奇怪,哨站怎无反应?
我布置那么多的哨站呢?
都死哪去了。
来不及细想,杜靳厉喝:
“破军弩准备!”
“快停下!”
杜靳声若洪雷,真气激荡。
若敢不停,格杀勿论。
此弩乃军中杀器,箭蕴罡气,价值万金。
半步宗师,也要避其锋芒。
谁料赵靖的人马不减反增,齐声吼道:
“宇文公子到此,速速避让!”
“宇文公子到此,速速避让!”
“放……”
箭字未出,便被【宇文公子】四字硬生生堵了回去。
杜靳的副手急劝:
“将军,那是李千户的轿子,先看看再说!”
“好!”
“这些哨兵太不象话了。”
“宇文公子来了都不禀报!”
杜靳咬牙切齿,飞轿骤停关前。
下一秒,宇文哲掀开轿帘,拿出宇文家的麒麟令。
一个暴虐、不可一世的声音,在所有宣武军士卒耳边炸响:
“你们都聋了吗?”
“没看到本公子的轿子!”
“马上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