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空气里飘着泥土和稻草混合的味道。我那时刚满十八岁,高考失利后没心思复读,跟着三叔回了乡下老家待着。老家在皖北一个偏僻的村子,村里大多是一个宗族的人,村西头有座老祠堂,青砖灰瓦,墙角爬满了青苔,是全村人祭祖的地方,也是我童年最不敢靠近的所在。
三叔家就在祠堂隔壁,是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有些剥落了。我住的西厢房窗户正对着祠堂的后墙,夜里总能听到些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挪动桌椅,又像是风吹过窗棂的呜咽。三叔说那是老房子年久失修,木头发潮变形发出的声音,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村里老人都讲,祠堂底下埋着祖宗的牌位,还有早年间没出嫁就夭折的姑娘,夜里会出来走动。
刚回去没几天,我就遇上了一件怪事。那天傍晚我去井边挑水,路过祠堂门口时,瞥见虚掩的大门里闪过一个白影。我揉了揉眼睛再看,门还是那样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缕夕阳的余晖照进去,映出满地的灰尘。我心里发毛,挑着水桶快步往家走,路过二奶奶家门口时,她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我慌慌张张的,就喊住我:“小子,跑啥呢?是不是看着啥了?”
我把看到白影的事跟她说了,二奶奶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脸色沉了下来:“往后别往祠堂那边凑,尤其别在傍晚或夜里去。”她告诉我,祠堂是光绪年间建的,民国二十六年的时候,村里有个叫秋月的姑娘,长得俊,性子也好,可十五岁那年突然得了急病,没几天就没了。按照村里的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入祖坟,就把她埋在了祠堂后面的空地里,后来祠堂翻修,正好压在了她的坟上。打那以后,祠堂就不太平了,有人说夜里见过穿蓝布衫的姑娘在祠堂门口哭,还有人说听到过里面有纺车转动的声音。
我听得后背发凉,可年轻气盛,心里又忍不住好奇。那时候村里还没有互联网,可年轻人之间总流传着一些“见鬼方法”,比如午夜对着镜子削苹果,或者在十字路口摆一碗米饭插三炷香。有天晚上,同村的狗蛋和石头来找我,说要去祠堂里试试“四角游戏”,据说四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顺时针走,拍肩膀传递,最后会多出一个“人”。
我本不想去,可架不住他们俩激我,说我是城里回来的胆小鬼。鬼使神差地,我竟然点了头。我们约定半夜十二点在祠堂门口集合,各自带了手电筒和蜡烛。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天阴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在黑暗中像两个沉默的巨兽,眼睛似乎在盯着我们。
狗蛋胆子最大,率先推开门,“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们拿着手电筒往里照,祠堂里空荡荡的,正中间摆着一张供桌,上面落满了灰尘,供桌后面是一块巨大的牌位,上面写着“先祖之位”四个大字,被蜘蛛网遮了大半。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桌椅,有的腿都断了,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我们按照网上说的方法,四个人分别站在祠堂的四个角落,面朝墙角,不准回头。狗蛋在第一个,我在第二个,石头在第三个,还有一个叫小胖的在第四个。游戏开始,狗蛋轻轻拍了我的肩膀,我往前走,拍了石头的肩膀,石头再往前走,拍了小胖的肩膀。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可转了十几圈后,我突然发现不对——我走到小胖原来站的角落时,竟然摸到了一个人的肩膀,可按照顺序,小胖应该已经走到狗蛋的位置了。
我心里一紧,手电筒的光不自觉地晃了一下,照到了前面那个人的头发,乌黑乌黑的,很长,垂到了肩膀上。可我们四个都是短发啊!我刚想喊出声,那人突然回过头来,一张惨白的脸,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啊!”我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跑。其他三个人也慌了,跟着我一起往外冲,手电筒掉在地上,光线在黑暗中胡乱晃动,照到墙角似乎有个穿蓝布衫的影子在慢慢站起来。我们连滚带爬地跑出祠堂,直到跑到村口的大路上,才敢停下来喘气,每个人的后背都湿透了,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三叔见我一夜没归,脸色铁青,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他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打我:“你个小兔崽子,老辈人说的话你当耳旁风!祠堂是能随便闯的吗?”三叔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也不信邪,和几个伙计夜里去祠堂赌钱,结果其中一个伙计突然疯了,嘴里一直喊着“别抓我”,最后被家人锁在屋里,没半年就没了。
那天之后,我就像丢了魂似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个惨白的脸在我床边盯着我。三叔看我不对劲,就带我去见了村里的老族长。老族长已经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精神却很矍铄。他让我跪在祠堂的供桌前,点燃三炷香,对着先祖的牌位磕头。
老族长一边用桃木枝蘸着清水洒在我身上,一边念念有词:“列祖列宗在上,后辈无知,惊扰了先祖和亡灵,还望恕罪……”他告诉我,我是被秋月姑娘的魂魄缠上了,因为我们闯进了她的安息之地,冒犯了她。好在我是宗族的后人,有祖宗庇佑,才没出大事。他给了我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说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护身符,里面包着一缕头发和几片晒干的艾草,让我贴身带着,千万别丢了。
戴上护身符的当晚,我就睡得格外安稳,再也没做过噩梦。可怪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有天夜里,我被一阵纺车转动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祠堂的方向传来,格外清晰。我吓得不敢出声,缩在被子里,紧紧攥着护身符。突然,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我眯着眼睛往窗外看,只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窗台下,身影朦胧,看不清脸。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心想这下完了。可那姑娘并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往祠堂走去,纺车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朵白色的野花,已经有些枯萎了。三叔说,那是秋月姑娘最喜欢的花,她这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冒犯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祠堂,甚至连往西厢房的窗户看都不敢。可没过多久,又出了一件事。那天村里停电,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点着蜡烛。夜里十一点多,我起床上厕所,路过堂屋时,瞥见桌上的蜡烛突然晃了一下,墙上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影子,像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正慢慢往前走。
我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手电筒都掉在了地上。就在这时,我贴身戴着的护身符突然发烫,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墙上的影子猛地一顿,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我捡起手电筒,发现手心被烫得通红,可护身符却完好无损。三叔听到动静跑出来,见我脸色苍白,就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叹了口气:“是祖宗在护着你啊,要不是这护身符,你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这件事之后,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我被祖宗庇佑的事。老族长说,宗族的后人,只要心存敬畏,不做亏心事,祖宗就会一直护着。他还带着全村人去祠堂祭祖,杀了一头猪,摆了好酒好菜,给秋月姑娘也立了一个牌位,放在供桌的一侧,让她也能享受后人的祭拜。
祭拜之后,村里就再也没发生过怪事了。祠堂里的奇怪声响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穿蓝布衫的姑娘,我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了。那年秋天,我离开了老家,去城里打工,临走时,三叔把护身符又给我包了包,叮嘱我:“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别忘了祖宗,别忘了根。”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城里安了家,娶了妻,生了子。每年清明,我都会带着家人回老家祭祖,去祠堂里给先祖和秋月姑娘上香。祠堂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墙角的青苔依旧茂盛,可我再也不觉得害怕了。我常常给儿子讲当年的经历,他总是听得津津有味,问我是不是真的有鬼魂。我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未知的事物要心存敬畏,对祖宗要心怀感恩。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还会想起1997年那个闷热的夏天,想起祠堂里的白影,想起窗台下的蓝布衫姑娘,想起发烫的护身符。我知道,那不仅仅是一段恐怖的经历,更是一段关于敬畏与感恩的记忆。祖宗庇佑不是一句空话,它藏在我们血脉里,藏在那些看似迷信的传统里,提醒着我们不忘初心,不忘根本。而那些民间流传的恐怖故事,也并非都是无稽之谈,它们或许是先辈们用另一种方式,告诫后人要敬畏自然,敬畏生命,敬畏那些看不见的力量。
现在的村里已经通了网络,年轻人不再像我们当年那样口口相传恐怖故事,可祠堂依然是村里最神圣的地方。每年祭祖的时候,看着族人们虔诚的面孔,我就会想起老族长说过的话:“祖宗在看着我们呢,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问心无愧,这样才能得到祖宗的庇佑,才能平平安安。”这句话,我会一直记在心里,也会一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