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常说,九十年代的东北深山里,藏着比老林子雾气还邪乎的东西。这话我打小听到大,直到一九九四年那个飘着雪沫子的冬天,才真正懂了其中的分量。那年我十七,刚辍学跟着我叔在长白山脚下的林场做临时工,住的是场部废弃的红砖房,一排五间,我们占了最东头两间,中间三间空着,最西头住了个看林的老头,姓王,大伙儿都叫他王把头。
林场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山风跟狼嚎似的,整夜在窗棂上刮得呜呜响。红砖房的墙薄,夜里得裹着两层棉被,即便这样,后半夜还是能冻得缩脖子。我叔是个糙汉子,白天带着我去山上扛木头,晚上回来就着咸菜喝二锅头,喝完倒头就睡,打雷都吵不醒。我年纪小,觉轻,总在半夜被奇怪的声音吵醒——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墙,又像是女人的低低啜泣,断断续续的,从中间那三间空房飘过来。
我跟我叔说过这事,他嚼着花生米瞥我一眼:“山里风大,吹得窗框响,小孩子家家别瞎想。”可我明明听得真切,那声音不是风声,更像是从空房的炕洞里钻出来的,黏糊糊的,缠在耳朵边上甩不掉。
王把头是个怪人,六十来岁,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很少跟人说话,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猎枪上山,傍晚才回来,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有一次我在井边打水,撞见他在烧什么东西,火光映着他的脸,显得阴森森的。我凑过去看,他猛地把火踩灭,冷冷地说:“少打听不该知道的。”从那以后,我见了他就绕道走。
十二月初的一天,我们在山上伐木,我叔不小心崴了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没法上山干活。场部的医务室没人,王把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递给我叔一瓶黑乎乎的药膏:“抹上,三天就好。”我叔将信将疑地抹了,没想到第二天肿胀就消了大半,三天后真的能下地走路了。我叔挺感激,拎着两瓶二锅头去谢他,回来后脸色却不太好,对我说:“那老王头邪门得很,屋里摆着个木头牌位,上面没写字,就画着一只狐狸。”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东北的老人都知道,狐狸是仙家,山里的人家大多敬着,可把狐狸牌位摆在家里的,要么是“出马”的,要么是跟仙家有渊源的,都不是普通人。我想起那些半夜的怪声,心里越发发毛。
没过几天,我叔又去山上干活,让我留在家里劈柴。天快黑的时候,雪下得越来越大,我劈完柴准备进屋,却看见中间那间空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明明记得早上出门时,所有空房的门都是锁着的,场部的钥匙只有我叔和场长有。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顺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没点灯,那点光是从炕洞那边透出来的,昏昏暗暗的。炕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红棉袄,头发乌黑,垂到肩膀上。她背对着门,身形纤细,手里好像在摆弄着什么。我屏住呼吸,想看清她的样子,突然她猛地转过头来——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却又大又亮,瞳孔是浅浅的琥珀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我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心脏砰砰直跳,后背全是冷汗。进屋后我赶紧插上门,靠在门后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从窗户缝往外看,那间空房的门已经关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叔回来后,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脸色铁青,骂道:“你小子是不是看错了?空房里怎么会有人?”我说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的眼睛特别吓人。我叔沉默了半天,从床底下翻出一把砍柴刀,放在枕头边:“以后晚上别出去,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开门。”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从那天起,半夜的怪声越来越频繁,有时还会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叔也听到了,他不再说我瞎想,只是每晚都握着砍柴刀睡觉。有一次,敲门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我叔忍无可忍,猛地拉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飞雪和呼啸的山风。
更诡异的是,我们屋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其妙地失踪。先是我的一双棉鞋,明明放在炕边,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接着是我叔的酒壶,前一晚还放在桌子上,醒来后就没了踪影。我们在屋里翻遍了,都没找到。王把头得知后,只说了一句:“别惹它,它想要的东西,给它就是了。”
我叔脾气倔,不服气地说:“什么东西这么猖狂,我倒要看看。”当天晚上,他把一把镰刀放在桌子上,故意不关灯,坐在炕上盯着门口。我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后半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我看见一个红影从门口飘进来,正是那天在空房里见到的女人。她走到桌子前,拿起镰刀,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我叔大喝一声,抄起枕头边的砍柴刀就追了出去。我也赶紧爬起来,跟在后面。外面雪下得正紧,那红影跑得飞快,转眼就冲进了中间的空房。我叔一脚踹开门,屋里却没人,只有炕洞还在微微发光。我叔在屋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却在炕角发现了一堆东西——我的棉鞋、他的酒壶,还有好几样不属于我们的东西,像是女人的发簪、绣花鞋,都蒙着一层灰。
就在这时,王把头扛着猎枪跑了过来,大喊道:“别碰那些东西!”我叔愣了一下,问:“老王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把头叹了口气,说:“这房子以前住过一个猎户,他老婆是‘出马’的,供奉的是长白山的狐仙。后来猎户上山打猎,再也没回来,他老婆就守着这房子,没过几年也没了。有人说她是跟着狐仙走了,也有人说她死在了山里。这些年,总有人说在这附近见过穿红棉袄的女人,就是她。”
我叔皱着眉说:“她为什么老来我们屋里拿东西?”王把头说:“狐仙讲究缘分,她大概是看上你们了,想跟你们结个善缘。你们要是顺着她,啥事没有;要是跟她对着干,可有你们好受的。”
我叔不信邪,说:“什么狐仙不狐仙的,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他说着,拿起炕角的绣花鞋,就要往地上摔。王把头急忙拦住他:“万万不可!这是狐仙的信物,你要是毁了,它会发怒的。”我叔不听,一把推开王把头,将绣花鞋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就在这时,屋里的油灯突然灭了,炕洞的光也消失了,整个屋子变得漆黑一片。一股刺骨的冷风从炕洞里钻出来,带着浓浓的腥气。我们听到一阵尖锐的叫声,像是狐狸的嘶吼,又像是女人的哭喊,听得人耳膜生疼。王把头大喊道:“快跑!它发怒了!”
我们赶紧往外跑,刚跑出房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只巨大的白狐,足有半人高,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雪夜里闪闪发光。它盯着我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我叔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把头赶紧放下猎枪,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燃后插在雪地里,对着白狐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白狐盯着香看了一会儿,嘶吼声渐渐小了,转身跑进了山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王把头松了口气,对我们说:“你们惹大祸了,这是狐仙的真身,它修行几百年了,要是真发起怒来,我们谁也活不了。”我叔脸色惨白,说:“老王头,那现在怎么办?”王把头说:“只能去给狐仙赔罪。明天一早,我们带着祭品,去山脚下的狐仙庙拜拜,希望它能消气。”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酒、肉、水果,跟着王把头去了山脚下的狐仙庙。那庙很小,就一间屋子,里面供奉着一尊狐狸雕像,眼睛也是琥珀色的,跟我们昨晚见到的白狐一模一样。王把头点燃香烛,让我们跪下磕头。我和我叔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拜完狐仙,我们回到林场,中间那间空房的门再也没开过,半夜也听不到怪声了。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我叔就出事了。那天他上山干活,不小心从山坡上滑了下来,摔断了腿。场部派车把他送到县里的医院,医生说伤得很重,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我在医院照顾我叔,他躺在病床上,懊悔地说:“都怪我,当初不该不听老王头的话,不该得罪狐仙。”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挺难受。这时,王把头打来电话,说他已经给狐仙烧了纸钱,求它保佑我叔平安。还说狐仙已经消气了,让我叔好好养伤,以后不要再不敬仙家了。
我叔在医院住了三个月,腿慢慢好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总算是能站起来了。出院后,我们再也没回那个林场,我叔也再也不敢说不信邪的话了。
后来我听人说,那个林场没过几年就废弃了,有人说在半夜还能看到穿红棉袄的女人在空房附近徘徊,也有人说见过一只巨大的白狐从山里跑出来,钻进那排红砖房。还有人说,王把头退休后,并没有离开林场,而是守着那间狐仙庙,直到去世。
九四年的冬天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可我至今还记得那只琥珀色眼睛的白狐,还记得穿红棉袄的女人,还记得王把头说过的话。东北的深山里,藏着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那些关于狐仙的传说,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老辈人用亲身经历换来的教训。
现在想想,如果当初我叔没有踩碎那只绣花鞋,如果我们能顺着狐仙的意思,或许就不会有后来的灾祸。狐仙讲究恩怨分明,你敬它一尺,它敬你一丈;你要是得罪了它,它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有些东西,就算你不信,也不能不敬,这大概就是老辈人常说的敬畏之心吧。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去过长白山脚下的那个林场,也再也没见过穿红棉袄的女人和那只白狐。但我知道,它们一定还在那里,守着那片深山,守着那些古老的传说,提醒着人们,要对未知的事物保持一份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