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秋老虎来得凶,都过了白露,日头还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烤得柏油路发软。我们镇上就一条主街,青石板被碾得发亮,街尾拐角处的小卖部是我二伯开的,也是全镇唯一一家像样的铺子。
二伯原是供销社的职工,后来单位改制,他攥着买断工龄的钱,把自家临街的两间瓦房拾掇了一下,一边当住家,一边开了店。铺子不大,进门就是一排掉漆的木质货柜,左边摆着烟酒糖茶,右边是日用百货,中间的玻璃罐里装着大白兔奶糖、酸梅粉,最里头靠着墙放着个老式冰柜,里面镇着老冰棍和玻璃瓶汽水。柜台后面拉了道布帘,帘后就是二伯的卧室,再往里走还有个小厨房,日子过得简单又实在。
那年我刚念初二,暑假没事就往二伯店里跑,一是能蹭冰棍吃,二是能帮着照看生意,赚点零花钱买漫画书。二伯人老实,话不多,唯独对打烊时间看得极重,总说“日头落山就关板,夜里的生意不赚也罢”。起初我以为他是年纪大了熬不起夜,后来才知道,这话里藏着镇上老辈人都心知肚明的忌讳。
我们镇靠山,早年有条废弃的铁路从山脚下穿过来,后来铁轨被拆了,只留下光秃秃的路基,成了野狗乱窜的地方。小卖部就在路基旁不远,一到夜里,除了虫鸣,就只剩风刮过路基的呜呜声,听得人心里发毛。镇上老人都说,那路基底下埋过修路时出事的工人,阴气重,夜里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七月半那天,镇上赶庙会,人来人往热闹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天突然阴了下来,刮起了凉风,眼看就要下雨。二伯收拾着货柜,催我赶紧回家,说“鬼节夜里,别在外头瞎逛”。我正啃着冰棍,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直勾勾的。
“买点东西。”老太太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二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道:“您要啥?尽管说。”
“两包桂花糕,一瓶橘子汁。”老太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柜台上。
我低头一看,那钱是旧版的,颜色发暗,边缘都磨毛了。二伯接过钱,仔细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转身从货柜里拿出东西,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东西,没多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铁路路基的方向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很快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二伯,这老太太看着挺奇怪的。”我忍不住说道。
二伯没应声,把那几张钱放在灯下又看了半天,才叹了口气:“这钱……不对劲。”
我凑过去一看,只见那几张纸币的图案模糊不清,纸质也软塌塌的,摸着不像真钱,倒像是用黄纸印的。可刚才老太太递过来的时候,明明是硬挺挺的纸币,怎么这会儿就变了样?
二伯把钱锁进抽屉,脸色有些凝重:“今晚早点关板,别再开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镇上关于鬼节的传言,顿时觉得后背发凉。
那天夜里果然下起了大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纸都在响。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小卖部里的怪事。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听到有人在敲窗户,声音很轻,却很有节奏,“笃、笃、笃”,像是手指在玻璃上叩击。我吓得赶紧蒙住头,直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急匆匆地跑到小卖部,只见二伯坐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黑圈,像是一夜没睡。
“二伯,你咋了?”我问道。
二伯叹了口气,指了指柜台:“昨晚你走后,又有人敲门。”
我心里一紧:“是谁啊?”
“还是昨晚那个老太太。”二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没开门,她就在门外站着,一直敲,敲到后半夜才走。”
“那她没说啥?”
“就重复着说‘桂花糕不够甜,橘子汁没味道’,声音阴沉沉的,听得人头皮发麻。”二伯说着,从抽屉里拿出那几张钱,我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那几张钱竟然变成了冥币,黄澄澄的,上面印着“冥通银行”的字样。
二伯把冥币扔进灶膛,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伴随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这老太太,恐怕不是活人。”二伯喃喃道。
我这才想起,镇上老人说过,铁路路基旁以前有个孤老太太,无儿无女,十年前的七月半,就在家里去世了,死后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后来就葬在路基附近的荒坡上。而昨天那个老太太的穿着和样貌,跟老人们描述的孤老太太,竟然有几分相似。
这事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人们都说二伯撞了鬼,吓得不少人白天都不敢去小卖部买东西了。二伯心里犯嘀咕,就请了镇上的老道士来看看。老道士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又到铁路路基旁查看了一番,回来告诉二伯:“那孤老太太生前爱吃桂花糕和橘子汁,死后念着这事,又恰逢鬼节,就出来讨点吃食。你把她要的东西,在她坟前烧了,再给她磕三个头,这事就了了。”
二伯照着老道士的话做了,买了好几包桂花糕和橘子汁,在孤老太太的坟前烧了,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夜里再也没人来敲门了,小卖部的生意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一个月后,又出了怪事。
那天是周末,我在店里帮忙,直到天黑才打烊。二伯有事去了邻镇,让我锁好门,早点回家。我关好店门,正准备走,突然听到柜台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动东西。
我心里一慌,心想难道是进了小偷?可店里的门都锁好了,小偷是怎么进来的?我壮着胆子,拿起墙角的扫帚,慢慢走到柜台后面,掀开布帘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难道是老鼠?”我心里嘀咕着,正准备转身,突然看到货柜上的玻璃罐动了一下,紧接着,“啪”的一声,罐子掉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酸梅粉撒了一地。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连门都忘了锁。跑到家里,我气喘吁吁地把事情告诉了爸妈,爸妈赶紧跟着我回到小卖部,只见店里一片狼藉,好几个玻璃罐都摔碎了,货柜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
二伯第二天一早赶了回来,看到店里的样子,脸色很难看。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门窗都好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可店里的东西却像是被人故意打翻的。
“这不是小偷干的。”二伯沉声道,“小偷进来是为了偷东西,不会这么折腾。”
这时,住在隔壁的王大爷走了过来,看了看店里的情况,叹了口气:“二弟,你这铺子,怕是又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王大爷说,前几天夜里,他起夜的时候,看到小卖部的灯亮着,还以为是二伯忘了关灯。可走近一看,却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店里晃来晃去,个子不高,像是个小孩。他当时以为是我在店里,就没在意,现在想来,那身影恐怕不对劲。
镇上的人都说,那是孤老太太的孙子,当年跟着老太太一起生活,五岁的时候得了急病去世了,就葬在老太太坟旁边。想必是看到老太太来讨过吃食,也跟着来了。
二伯没办法,只好又请了老道士。老道士这次带来了桃木枝和黄符,在店里各个角落都贴了黄符,又用桃木枝在店里挥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临走时,老道士告诉二伯:“这孩子可怜,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寂寞,想来店里玩玩。你在店里摆点小孩子爱吃的零食,再烧点纸钱,告诉他以后别来折腾了,他就会走的。”
二伯照做了,在货柜上专门摆了一碟水果糖,又在铁路路基旁烧了些纸钱和纸做的玩具。从那以后,店里果然太平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怪事。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又一件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天很冷,刮着大风。我和二伯在店里守到九点多,准备打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那是一部老式的转盘电话,挂在柜台旁边的墙上。
二伯接起电话,“喂”了一声,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像是信号不好。
“谁啊?有什么事吗?”二伯又问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像是个小女孩,怯生生地说:“我要买点糖,草莓味的。”
“现在都这么晚了,店要打烊了,明天再来买吧。”二伯说道。
“我现在就要买,我妈妈等着用呢。”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家就在铁路那边,不远,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
二伯心软,就答应了:“行,那你快点过来。”
挂了电话,二伯叹了口气:“这孩子,大晚上的还出来买糖。”
我心里却有些不安,这么晚了,铁路那边荒无人烟,怎么会有小女孩出来买糖?
我们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梳着两条小辫子,脸上冻得通红,手里攥着几毛钱。
“叔叔,我要买草莓味的糖。”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二伯从货柜里拿出一包草莓味的水果糖,递给小女孩,接过她手里的钱。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小女孩的鞋子是湿的,裤脚也沾满了泥,可外面并没有下雨,而且铁路那边的路都是干的,她怎么会弄得这么湿?
更奇怪的是,小女孩接过糖,转身就跑,脚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朝着铁路路基的方向跑去。
“二伯,你看她的鞋子。”我指着门口说道。
二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拿起小女孩给的钱一看,脸色瞬间变了——那几毛钱,竟然也是冥币。
“不好。”二伯说了一声,拉起我就往外跑,朝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追去。
可我们追了一路,直到铁路路基旁,也没看到小女孩的身影。路基旁的荒坡上,长满了野草,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坟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孩子,恐怕是……”二伯的声音有些哽咽。
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不远处的一座坟前,传来一阵轻轻的咀嚼声。我们慢慢走过去,借着月光一看,只见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蹲在坟前,手里拿着那包草莓味的糖,一边吃,一边对着坟头说:“妈妈,糖真甜,你也尝尝。”
坟头的石碑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爱女小雅,生于1988年,卒于1993年”。
原来,这小女孩叫小雅,五年前跟着妈妈一起去铁路边捡柴火,不小心被火车撞了,母女俩当场就没了气,就葬在这荒坡上。
二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钱,放在坟前:“孩子,以后想吃糖了,就来叔叔店里拿,别再用这种钱了。”
小雅抬起头,对着我们笑了笑,那笑容很天真,却看得我们心里一阵发酸。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从那以后,每当逢年过节,二伯都会买些水果糖和玩具,放在小雅和她妈妈的坟前。而小雅,也再也没有来店里讨过糖,只是偶尔在夜里,我们会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小卖部的窗外晃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1998年,镇上修了新的公路,主街迁到了公路旁,二伯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差,最后只好关了门。临走那天,二伯把店里的货柜、冰柜都送给了邻居,只带走了那个老式的转盘电话。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也长大了,离开了小镇,可每当想起二伯的小卖部,想起那些发生在夜里的诡异故事,心里还是会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些所谓的“不干净的东西”,其实都只是些有未了心愿的灵魂,他们或许孤独,或许思念,或许只是想要一点温暖。
而那个90年代的小卖部,就像一个温暖的港湾,不仅接纳了南来北往的行人,也接纳了那些漂泊的灵魂。它见证了小镇的变迁,也见证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成为了我记忆中最深刻、最难忘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