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天,我刚从乌鲁木齐的技校毕业,跟着表叔跑长途货运,路线是从乌鲁木齐拉建材到阿克苏。表叔开了二十年卡车,跑遍了新疆的戈壁荒滩,车斗里永远备着馕、矿泉水和一把羊角锤,他总说:“戈壁滩的规矩比路还多,该停的停,不该问的别问。”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他这话太玄乎,直到那次深夜遇到那家饭馆,才明白有些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真实。
那天出发时就不顺利,车刚出市区,轮胎就扎了个窟窿,补完胎已经是下午四点。表叔看着天色犯愁,说按规矩这段路不能走夜路,尤其是靠近罗布泊边缘的那段无人区,可货主催得紧,违约金我们赔不起。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赶。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单调,戈壁滩像一块无边无际的土黄色地毯,太阳落山后,气温骤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车灯只能照出前方十米远的路,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表叔开了三个多小时,眼皮开始打架,我接过方向盘,让他在后座眯一会儿。大概夜里十一点,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吃的那点馕早就消化完了。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前方路边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家的样子。我心里一阵窃喜,推醒表叔:“叔,前面好像有饭馆,咱们去吃点东西再走?”
表叔揉着眼睛坐起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可能,这段路我跑了不下五十趟,除了戈壁就是戈壁,哪来的饭馆?”他让我放慢车速,仔细观察。那灯光确实越来越近,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发出的昏黄光线,透过模糊的窗户映出来,在漆黑的戈壁上显得格外诡异。等车开到近前,才看清是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墙上用红漆写着“回民拌面王”五个字,笔画已经褪色,有些地方甚至起皮脱落,像是挂了很多年。
“不对劲。”表叔摸出羊角锤攥在手里,“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会有人开饭馆?”可我实在饿坏了,加上年轻好奇,劝他:“说不定是牧民临时搭的,咱们吃碗面就走,能有啥事儿?”表叔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叮嘱我:“进去别乱看,别乱说话,吃完赶紧走。”
车门一开,夜风带着戈壁特有的沙砾味吹过来,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腥气。土坯房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生锈的合页很久没上过油。屋里比外面亮不了多少,只有天花板上挂着的一盏灰黄灯泡,光线勉强能照亮四张破旧的木桌,桌子腿歪歪扭扭,桌面坑坑洼洼,还沾着疑似油渍的深色痕迹。
一个五十多岁的回族老汉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操着不太标准的汉语问:“两位要吃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眼神直勾勾的,没有一点神采。表叔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我却已经被饥饿冲昏了头脑,抢先说道:“两碗过油肉拌面,多放辣子。”
老汉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端出两碗面。面的香气很特别,不是平时吃的那种烟火气,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让人有些不舒服,但我实在太饿,还是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面条很筋道,可味道却有些奇怪,像是没放盐,又像是放了某种不知名的调料,说不上难吃,却让人心里发慌。
表叔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日历上。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一张撕了一半的旧日历,上面的年份清清楚楚——1988年。我心里咯噔一下,1988年的日历怎么会挂在这儿?而且日历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卷曲,显然不是近期挂上去的。
“大爷,您这日历挺有年头了啊。”我忍不住问道。老汉脸上的笑容没变,依旧是那种僵硬的弧度,嘴里含糊地说:“嗯,挂了很久了,习惯了。”表叔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多问。我只好低下头继续吃面,可越吃越觉得不对劲,屋里太安静了,除了我们的咀嚼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甚至连外面的风声都消失了,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吃完面,表叔掏出钱包,问多少钱。老汉说:“五块钱一碗,一共十块。”这个价格让我们都愣住了,2012年的新疆,一碗过油肉拌面怎么也得十五块以上,这地方居然只要五块钱,而且还是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表叔没多说,拿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去。老汉接过钱,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新版人民币。他磨蹭了半天,才从一个破旧的木匣子里找出两张五块钱的纸币找给我们,纸币同样是旧版的,边缘已经磨损。
走出饭馆时,老汉送我们到门口,依旧是那种僵硬的笑容,挥着手说:“下次再来。”我和表叔匆匆上了车,发动引擎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见老汉还站在门口挥手,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一尊雕塑,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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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出大概一百米,表叔突然让我停车。“怎么了叔?”我疑惑地问。表叔脸色苍白,指着后视镜说:“你看,那饭馆的灯还亮着吗?”我回头一看,身后只有漆黑一片的戈壁,刚才那点昏黄的灯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寒意,赶紧掉头往回开,想再找找那家饭馆,可车来车往开了三遍,那段路上除了戈壁和稀疏的骆驼刺,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土坯房的痕迹都找不到。
“邪门了。”表叔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那地方,我记得几年前听一个老司机说过,1988年的时候确实有个回民开的饭馆,后来因为老板一家三口突然失踪,饭馆就废弃了,怎么会……”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刚才可能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表叔不敢再停留,让我赶紧开车离开。一路上,我们俩都没说话,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刚才吃下去的面条在肚子里翻江倒海,让人一阵恶心。快到阿克苏的时候,表叔才缓缓开口,给我讲了一个他年轻时听来的故事。
八十年代末,确实有个回族老汉在那段路边开了家拌面馆,因为是独一家,来往的司机都爱去那里吃饭。直到1988年冬天,一个跑运输的司机去吃饭,发现饭馆里空无一人,锅里的面都已经凉透,老汉和他的老婆孩子不见了踪影,只有桌上放着三碗没吃完的拌面,筷子还插在碗里。警方后来调查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线索,老汉一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那以后,就有司机说深夜路过时会看到饭馆的灯亮着,进去能吃到五块钱一碗的拌面,但出来后就再也找不到饭馆的位置,有人说那是老汉的鬼魂在守着自己的店,也有人说那是戈壁滩的“鬼打墙”,专门迷惑迷路的人。
我听得出了一身冷汗,想起刚才老汉僵硬的笑容和那张1988年的日历,还有那奇怪的甜腥味面条,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表叔说,戈壁滩上这种事不少,尤其是靠近罗布泊的无人区,常年干旱少人,磁场异常,很容易出现各种诡异的现象。有些司机深夜赶路,会看到前方有同行的车,跟着跟着就发现那车根本没有司机;还有人会听到沙漠里传来女人的哭声,顺着声音找过去,却只有漫天黄沙。
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在戈壁滩走夜路了。后来我换了工作,不再跑长途,但每次想起那家消失的饭馆,还是会浑身发冷。有一次我跟阿克苏当地的一个老人聊天,说起这件事,老人叹了口气说:“那段路底下埋着不少古时候的尸骨,还有建国后迷路的探险队,阴气重得很。1988年那家饭馆的老板,其实是想挖路边的古墓,结果不知道触怒了什么,一家三口都没了踪影。”老人还说,每年都有私自穿越罗布泊的人失踪,有些是因为缺水缺粮,有些则是遇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再也没能出来。
前几年,我听说那段路重新修了,路边建了正规的服务区,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家回民拌面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因为道路重修就消失,它们藏在戈壁滩的风沙里,藏在无人区的黑暗中,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人。
新疆的戈壁太大了,大到能容纳无数秘密,也能吞噬无数生命。那些流传在司机和牧民口中的故事,不是凭空编造的传说,而是无数人用亲身经历换来的警告。如果你有机会自驾穿越新疆的无人区,一定要记住,天黑之前务必找到落脚点,遇到路边不知名的小店,千万不要轻易进去,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坐在里面的是人还是鬼,出来后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